安全出口外没有人。
许砚让年轻男警先别动,自己戴着手套蹲下去。门缝底下那撮灰白纸灰很薄,像烧纸剩下的边角,被潮气压成一小片。黑棉线只有半截,贴在灰里,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头发。
陈照白站在旁边,闻到一丝淡淡的香灰味。
这味道和铜钱裂口里的味道一样。
许砚用镊子把黑棉线夹进证物袋,又把纸灰分装。
“门什么时候开的?”她问。
吴建明脸色很差,“刚才还关着。”
“门禁?”
老丁从保安室跑来,额头全是汗,“没报警,系统显示安全门一直闭合。”
许砚没骂人。
不骂人的时候,她反而更冷。
“这门今天起封住。谁修过,谁有钥匙,谁知道感应片不灵,全部列名单。”
老丁点头如捣蒜。
陈照白看着那半截线。
幕后人不是单纯在威胁。
他在告诉他们:殡仪馆里每一道门,每一处死角,每一个流程漏洞,都有人比他们熟。
七点零三分,天终于亮了。
雨还没停。
殡仪馆大厅灯全部打开,白光照在地砖上,把夜里的潮气逼出一层薄雾。早班员工陆续来了,谁都听说负一层出事,经过楼梯口时脚步都放轻。
林清禾的火化状态已经挂起。
可挂起只是系统里的两个字。
真正的麻烦,才刚到。
七点二十八分,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殡仪馆正门。
先下车的是赵怀民。
他换了一件深灰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看不出凌晨雨夜送尸的狼狈。跟在他身后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米色风衣,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包,指甲修得很短。
吴建明看见他们,脸色一下沉了。
赵怀民却像没看见周围巡捕,只对前台点了点头。
“我们来确认林清禾女士的火化安排。”
许砚从旁边走出来。
“赵怀民?”
“是我。”赵怀民看了一眼她的证件,“许警官,辛苦。我们已经听说殡仪馆这边有些误会。”
“误会?”
“死者家属有地方旧俗,口含铜钱,口唇不动,简办火化。殡仪馆工作人员不熟悉情况,可能过度解读。”赵怀民声音温和,“我们配合警方工作,但也希望不要影响逝者安宁。”
他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提前背过。
许砚伸手,“材料。”
米色风衣女人把文件包递上来。
“我是何茵,安和生命服务的业务助理。委托合同、家属授权、死亡证明复印件、火化预约确认、补充条款都在这里。”
她说话时没有看女尸所在的方向。
陈照白站在许砚身后,注意到她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很细。
不是普通污泥,更像油性粉末沾进去后洗不干净。
许砚翻材料。
死者仍叫林清禾。
死亡证明来自城西二院急诊。
授权人写的是舅舅,身份证复印件边缘有轻微重影。火化委托书签名很规整,补充条款贴在合同最后一页。
口唇勿动,原物归位。
若无特殊需要,不举行告别,不更换寿衣,不开启炉前确认。
许砚指着“原物归位”四个字,“什么意思?”
何茵答:“地方风俗。随身物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们只是按家属要求写。”
“家属在哪?”
“老人身体不好,不方便来。”
“哪位老人?”
何茵看向赵怀民。
赵怀民接过话,“林女士舅舅。”
“姓名。”
“林德贵。”
“电话。”
何茵报出一串号码。
许砚让年轻男警当场拨。
电话关机。
赵怀民没有意外,“老人常年不用手机。我们有纸质授权。”
许砚把授权书拿起来,“授权日期是昨天晚上八点。”
“对。”
“死者死亡时间写的是凌晨两点四十。”
赵怀民微微一笑,“家属提前委托身后事,很常见。”
“提前到还没死?”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赵怀民脸上的笑没有变,“病危状态下,提前准备后事,也是对逝者负责。”
陈照白看着他。
这人每句话都像能落进表格里。
病危、委托、旧俗、安宁、负责。
所有词都体面,体面到能把一个人送进炉火。
许砚问:“接运地点为什么写城西二院急诊外等候区?”
何茵回答:“急诊临时转运。”
“不是太平间?”
“当时情况紧急。”
“什么紧急?”
“家属情绪激动。”
“哪个家属?”
何茵又停了一下。
许砚把笔放下,“何助理,你每次答到家属都会停一下,是因为你不知道,还是因为你在等赵怀民给你答案?”
何茵脸色微变。
赵怀民依旧温和,“许警官,没必要为难工作人员。安和只是服务公司。”
“服务公司凌晨三点把遗体送来,三点四十四分知道铜钱被取出,四点多打电话要求放回去。”许砚看着他,“你们服务得很周到。”
赵怀民终于看向陈照白。
“陈师傅手快,我们也没想到。”
陈照白说:“我按流程做基础清洁。”
“流程。”赵怀民轻轻念了一遍,“你父亲以前也很讲流程。”
许砚立刻问:“你认识陈守山?”
“听过名字。”
“从谁那里听过?”
赵怀民笑了笑,“做我们这一行,总会听到一些老人名字。白事圈子不大。”
陈照白的母亲从不让他接近白事圈子。
可他还是被这个圈子认出来了。
赵怀民又看向他,“陈师傅,家属补充条款写得很清楚。口唇勿动,原物归位。你把东西取出来,是违反委托要求。”
“口腔异物影响基础核验。”
“死者已经死亡,家属旧俗要求应被尊重。”
“旧俗不能覆盖异常死亡。”
“你凭什么说异常?”
陈照白没有提水池里的字。
他只说:“腕带下有勒痕,手背有针眼,死亡证明没有抢救记录,火化时间被人盗用账号提前。遗体袋没有医院转运标签,接运地点不是太平间。你知道铜钱被取出,却说只是服务公司。”
赵怀民看着他,笑意慢慢淡了。
“陈师傅,你很像你父亲。”
“哪一点?”
“都以为把死人留下来,就能救活人。”
这句话说完,何茵抱着文件包的手指轻轻收紧。
陈照白看见她右手拇指指甲缝里的黑色粉末被挤出来一点,黏在皮肤边缘。颜色不是墨,也不是普通灰尘,带着一点油亮。
和女尸口腔里的黑棉线,很像。
许砚也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点破。
“何茵。”许砚说,“你的手怎么弄的?”
何茵下意识把手往袖口里缩。
“早上整理材料沾的复写纸。”
“哪份材料?”
“合同复印件。”
“合同用黑棉油线装订?”
何茵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赵怀民转头看她。
那一眼很轻,却像刀背压在脖子上。
何茵立刻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砚拿出证物袋,“配合提取指甲缝残留。”
“我不是嫌疑人。”
“现在只是取样。”许砚声音平稳,“你也可以拒绝,我们依法走手续。”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员工都停住了。
何茵看着赵怀民。
赵怀民笑了笑,“配合警方。”
何茵伸出手。
陈照白站在旁边,看见她指尖微微发抖。
取样棉签擦过指甲缝,黑色残留被一点点带出来。许砚让年轻男警封存,标签写下时间、地点、取样人、被取样人。
何茵脸色越来越白。
许砚问:“凌晨三点到四点,你在哪?”
“公司。”
“谁能证明?”
“值班同事。”
“哪个同事?”
何茵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名字。
赵怀民替她答:“我能证明。她一直在处理材料。”
许砚看向他,“那你凌晨三点到四点在哪?”
“我送遗体来殡仪馆。”
“送完以后呢?”
“回公司。”
“路线?”
“记不清。”
“你记得陈守山,记不清自己二十分钟前走哪条路?”
赵怀民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就在这时,年轻男警拿着手机快步过来。
“许队,城西二院急诊反馈,系统里查不到林清禾凌晨两点四十的抢救记录。死亡证明编号存在,但开具终端不是急诊医生工作站,是院内行政自助补录端。”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何茵的手指猛地蜷缩。
赵怀民却只是低头整理袖口。
许砚看着他,“现在还说是误会?”
赵怀民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许砚,落在陈照白身上。
“陈师傅,你把钱拿出来,事情就不归你管了。”
陈照白说:“从她进整理室开始,就归流程管。”
“流程也会烧死人。”
赵怀民说完,忽然笑了。
“你父亲当年最懂这个。”
许砚让年轻男警把赵怀民和何茵带去问话室。
何茵经过陈照白身边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只用极轻的声音说:
“别去四零四。”
陈照白抬眼。
何茵已经被带走。
她垂着手,指甲缝里被取过样的地方泛着红。那一点黑色线灰被装进证物袋,和女尸口腔里的黑线、门缝下的半截黑线,终于落在同一条现实证据链上。
而她留下的那四个字,比赵怀民的威胁更冷。
别去四零四。
说明四零四真的存在。
也说明林晚青死前留下的路,还没断。
许砚没有立刻追何茵那句话。
她让年轻男警调出安和生命服务的企业信息。屏幕上很快出现安和的工商登记、业务范围和关联公司。殡葬礼仪、遗体接运、临终关怀咨询、病患转介服务,每一项看上去都合法,每一项又都刚好能接住林晚青案里的某个环节。
“它不是单纯殡葬公司。”许砚说。
陈照白看着那些业务范围,“它能在人活着时接触病人,人在死后接触遗体。”
“中间再加一个代理授权。”许砚把赵怀民的名字圈出来,“一个人就能从病危、死亡证明、接运、火化一直跟到底。”
吴建明站在旁边,脸色比刚才更差。
“我们馆里和安和合作过。”他说,“他们经常接简办业务,手续一向齐。谁家老人不想折腾,医院那边一个电话,他们就来接。”
许砚问:“你们核过他们每一次家属授权?”
吴建明说不出话。
殡仪馆每天要接很多遗体。手续齐全、证件齐全、委托齐全,就意味着流程可以继续。没人会每一次都去问,授权人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授权了什么。
陈照白忽然想起林清禾那张空壳身份证。
一个不存在的人,被齐全手续送进殡仪馆。
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被旧系统挂成未登记死亡。
他终于明白这条链条可怕在哪里。
它不是用刀杀人。
它用每一个看起来正确的格子,让活人从纸上消失。
许砚把何茵的取样袋放到证物盒里,“四零四先不急着冲。她让你别去,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引路。我们先把林清禾查清楚。”
陈照白看向问话室方向。
赵怀民坐在那里,隔着玻璃也看不出慌乱。
仿佛他笃定,只要纸面还没被彻底拆穿,死人就还是林清禾,活人也可以继续被写成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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