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秋拿着鉴定报告冲进沈伯安办公室的时候,脸色白得像掉进面粉缸。
“你看到了吗?”她把报告拍在桌上,指尖因为激动而发白。“收了我三万块的那个专家昨天半夜撤回了所有结论,说‘无法确定’!”
沈伯安坐着没动。桌上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的脸在凉透的茶烟后面,显出前所未有的阴翳。
“不是专家撤回。”他慢慢说。声音比平时哑了半个音——不是喊的,是一种被扼住咽喉之后发出的、收了力的声音。“是顾司珩的人找到了他。就在他出具报告的当天下午。程砚清亲自登门拜访,带了一份偷税记录——那个所谓的艺术鉴定专家,私下倒卖假画。”
林婉秋跌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了半天:“那——那怎么办?比赛后天就决赛了!”
沈伯安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他拿过桌上的老秦拍的沈画近照:揽月台门前,沈画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画笔,侧脸安静而专注,像一个正在渐渐卸下枷锁的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婉秋以为他在想什么狠招。然后他开口:“我会找她谈。”
“找她谈?”林婉秋蹭地站起来。“大伯——”
“出去。”
林婉秋咬碎了牙。摔门声炸在走廊里,尖锐而狼狈。
沈伯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暗影中,手指压在沈画的照片上。十二年前弟弟从机场出发前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哥,棠棠的画在国际上有了名次,我们打算送她去巴黎。这笔钱我已经准备好了,谁也不许动。”
谁也不许动。那是沈伯安第一次发现,原来兄弟之间也是有“谁也不许动”的。他原本可以不用走到那一步,但债务压上来的时候,道德总是最先被典当的东西。
十年后,“谁也不许动”的东西终究还是动了。而且这一次,他动不了。
沈画接到沈伯安电话是在第二天中午。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她当然认得这个号码。这是她十年来最恐惧的数字。以前来电话的内容无非是“过来加班”或“你把东西弄丢了扣钱”,她挂了电话之后往往会沉默很久,把情绪压进胃里,压到胃隐隐发疼。
今天不一样。
她看着那串号码,没挂。等铃声响了五声,她接了。
“沈画。我是大伯。有空吗?出来坐坐。”
沈画听着这把嗓音,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它不那么可怕了。像一个曾经让她不敢直视的幽灵,在日光下显出原形,不过是皱巴巴的、虚张声势的布料。
她答得很快:“好。”
两个人约在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茶餐厅。那是沈画父母生前常带她来的地方。沈伯安选址于此,意图不言自明——他要让沈画在父母的余温里,重新感到“欠他的情”。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沈画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了。她准时走进茶餐厅,穿着一条干净的白裙子,头发披下来,素净的脸因为婚后半个月的安稳生活添了一点血色,神情温顺得像一杯温水。但她的背后,跟着一个人——程砚清,坐在隔两张桌子的卡座,低头看菜单,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
沈伯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看到沈画的时候愣了一下,但迅即恢复了那副慈善家的笑容:“画画,你瘦了。”他从不叫她的本名。他只叫“画画”,因为那是她爸爸给她起的小名。
沈画拉开椅子坐下。“大伯今天找我,有什么话就说吧。”
沈伯安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他酝酿了一个晚上的“叙旧”词被这一句不带任何温度的“话就说吧”堵在了喉咙口。他干脆放弃前奏,直接开口:“你别参加那个比赛。”
“为什么?”
“你清楚为什么。”沈伯安握住了面前的玻璃杯,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但脸上还维持着笑。“‘顾野’是你吧?你匿名参赛,评委会不知道你是谁。如果知道了,明岚会是最大的笑话。大伯养你十年,不是让你回来打脸我的。”
他用了“养”这个字。
沈画垂下眼睫,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抖了一下。再抬眼时,她眼底那片死水泛起了淡淡的波纹——不是愤怒,不是崩溃,是一种接近于悲悯的东西。“大伯,”她轻声说,“我爸留下的那笔遗产,你用够了吗?”
茶餐厅的背景音乐还在放,隔壁桌正在讨论哪家奶茶好喝,一切如常。但沈伯安的表情在这一瞬间扭曲了。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骤然收紧。这么多年,他以为她在明岚乖乖打杂,以为她被压得连骨头都软了,以为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可这句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问句,像一把埋了十年的刀子,在最好的时间捅进了最准的位置。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沈画没有笑。也没有躲。她看着沈伯安,不闪不避。“重要的是,你欠我爸的东西,我会自己拿回来。你不需要替‘顾野’担心——决赛我会去,画我会画完。至于你想拦的,你拦不住。”
沈伯安的手抬了起来。
这个动作发生得很快。他站起来,右手扬起,照着沈画的脸就要抽下去——这是十年来他最熟悉的管教方式。沈画没有躲。她的脊背绷得笔直,视线越过他暴怒的脸,看向茶餐厅角落的某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有一个昨天才装好的隐形摄像头。
程砚清从卡座站起来。
“沈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了一句不紧不慢的问候,人就站在了沈伯安和沈画之间。
“顾总让我提醒您——这条街上一共有十七个监控探头。刚才您抬手的动作,都被记录下来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些录像可以在法庭上当证据。”
沈伯安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他盯着程砚清看了两秒,又低头看向沈画。沈画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无可挑剔。
她忽然笑了——两个梨涡浮起来,是那种看透了对手全部底牌的、安静的笑。
“大伯,我们决赛见。”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茶餐厅。白裙子在南城十月的阳光里亮得有些刺眼。程砚清跟在后面,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伯安。沈伯安没有追出来,只是一个人跌坐回卡座里,肩膀慢慢塌下去,像一尊被抽走了支撑的雕塑。
回到揽月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画走进客厅,看到顾司珩正坐在沙发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茶餐厅的实时监控画面——从沈画进门到程砚清挡在那里的全过程,他全看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开口。顾司珩看着屏幕的定格画面——那是沈伯安扬起手的那一刻,沈画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处。他把画面放大,放大到能看到她的眼睛。
“你想让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晚上想吃什么”,但沈画知道他不是在问晚餐。
她想了想:“我要他亲口承认,当年那场空难不是意外。”
顾司珩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抬眸看她。“这句话你准备了多久?”
“十年。”沈画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没有忍住眼角的一丝红。“从我十二岁跪在殡仪馆门口,看着他拿走了我爸爸的遗物。从他说‘这些都是暂时替你保管’的那一天。从他把我的奖状和画具全部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天。我准备了十年。”
客厅安静得只剩下座钟的秒针在走。满墙当代艺术作品的冷色调把这个空间衬得像一间美术馆展厅,而此刻坐在展厅**的两个人却各自藏着最热的伤口。
顾司珩没有说“我会帮你”。他说:“清单给我。”
沈画抬起头。
“不是报仇的清单。”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眸看她。落地灯在他身后打了一圈暖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到近乎不真实的边。“是你想要回来的东西。你爸爸的遗物,你的奖状,你的颜料,你的巴黎。全部列出来给我。”
沈画的喉头动了一下。她想说“我已经欠你太多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顾司珩不要她的“欠”——他要的是“还”。还给她十二岁那年被剥夺的一切,还给她本就应该拥有的人生。
她低下头,从包里摸出那本旧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那是一张清单,十年来一个字一个字攒出来的——
爸爸的老钢笔,妈妈的珍珠胸针,我的国际金奖证书,我的第一套颜料,我的高考准考证(没去成的那场考试),还有一张去巴黎的机票。
顾司珩接过这张纸,扫了一眼。清单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用力——“还有我自己。”
他把纸折好,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那是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不远处画室的灯光还亮着。那盏光打在走廊尽头,像一艘大船上的灯塔。沈画看着那盏光,忽然想起自己在明岚画廊擦地板时每天经过的那面墙,墙上贴了一句印刷体的鸡汤:“你要相信,这世界上总有人为你而来。”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是骗人的。现在环顾这个房间——张妈端来的热茶还在冒着热气,程砚清发来的安保升级确认短信还亮在手机屏幕上,顾司珩胸前的口袋里装着她的十年愿望清单。
原来那句话是真的。只是有些人为你而来,走了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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