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傍晚六点零三分。
科技城的写字楼群正在亮灯。从十二楼的天台看出去,余杭塘河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蜿蜒穿过那些玻璃幕墙之间的缝隙。夕阳卡在天边两栋楼之间,圆而红,像一只正在熄灭的眼睛。
风很大。天台上堆着几台废弃的空调外机,铁架锈迹斑斑,地上散落着烟头和一只被风吹干的口罩。通往天台的防火门上贴着禁止通行的告示——被人用胶带反复贴过三四次,最后一次没有贴牢,一角悬在半空,在风里微微扇动。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冻得发白,但掌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钉钉全员群。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段视频,两分十七秒。视频上方有一行字:
这是林某,你们自己看。
发送时间:17:58。
她看了几秒钟。视频没有自动播放,预览画面是一片模糊的肉色。但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两排字,十二个字符,组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身份标签。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
她听到风声。远处有车流声。楼下不知道哪个工位传来外卖小哥和保安说话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任何一个工作日的傍晚。如果不是她站在这里,如果不是这段视频,今天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站在这里。五分钟后,她从天台上消失了。
第一个发现遗体的是楼下便利店的店员。他听见一声闷响,闷的,像一袋水泥从卡车上掉下来。他当时正在理货,手里的薯片差点没拿稳。他以为是有人在扔装修垃圾——这栋楼最近确实有几家在装修。
他放下薯片,从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绿化带旁边躺着一个人。穿灰色卫衣,年轻女性,蜷缩的姿势像一个睡着的婴儿。身下的地面正在变黑,缓慢地、无声地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
他没有尖叫。他后退了两步,转身跑回店里拿手机。拨出110的时候手指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打通。
喂——我这里有人跳楼了——未来科技城——创新大厦B座——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注意到。他看了一眼门外——夕阳正好照在那个人身上。灰色卫衣的帽子下面露出一缕染过但褪了色的头发,发尾是浅棕色的。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半边眉眼——闭着的,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想:她看起来真年轻。看起来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根本不认识她。但那个念头就那么冒出来了,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看了她一眼。绿化带的冬青被砸断了几根枝条,新鲜的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顺着叶片往下淌,像是植物也在替她疼。
---
沈毅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好了警戒线。
六点四十分。天已经暗了。写字楼下围了一圈人,手机举得比眼睛高。闪光灯和救护车的蓝光交错闪烁。
法医周济蹲在遗体旁边,头也不抬地说:坠落高度大约四十米,十二楼。当场死亡。他顿了一下,但从姿态看——她是自己跳的,没有挣扎痕迹。
沈毅没说话。他看了看死者——那个灰色卫衣上的图案他认出来了,是她们公司去年年会的纪念衫,胸口印着ALLIN2026。
她公司的人呢?
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被带过来,脸白得像纸。他是死者的直属上级,产品总监,三十出头。
她……下午还好好的,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四点还在跟我过需求文档。她改完了最后一条——我给她批了通过——她说了句谢谢老大。
他停了一下。
五点多我听到楼下有人在吵,出去一看——全员群炸了。有人发了个视频……那种视频。
沈毅:什么视频?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就是——那种AI换脸的。把她的脸换成……那种片子里的人。
沈毅:你看了?
我点开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是谁在开玩笑。我看了三秒钟就关了。但我关掉之前——已经看到那张脸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想说,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我刚才在领导面前承认自己看了那种视频这件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逻辑有多荒谬——一个死了的人,和他的羞愧同时发生,他选择先照顾自己的羞愧。
年轻人没再解释,只是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仍在播放的视频。一个女人,没有露脸,但身材、轮廓、动作——以及被AI换上去的那张脸——沈毅认出来了,是死者。
那段视频右上角有一个暗网平台的水印:FaceLab,打码都遮不掉。画面里的一切都在暗示某种暴力,但那张脸是微笑的——被截取的素材本身或许只是一张普通的自拍,是算法把它放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她没有在受苦。她在笑。这种不知道自己在被侮辱的笑,比任何惨叫都让人难受。
沈毅把手机还给年轻人。
发到哪了?
全员群……然后被人转出去了。校友群、业主群、同行群……还有人发到了微博和小红书上。我让人事统计了一下——从五点到现在,两个小时——大概传了两千多次。还在涨。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写字楼。每一层的窗户里都透出白色的灯光,密密麻麻,像一排列队的观众。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
十二楼,我们那一层。六点整她还在工位上——电脑没关,钉钉状态还是在线。六点零三分她就在天台上发消息了。
沈毅抬头看着那栋楼。十二楼的窗户亮着。她下班前关了电脑、拿了手机、走进安全通道——不是走楼梯下去。是往上走的。
他知道这样的人。他们一般不会在工位上哭。
---
孟小雨在机房蹲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圈发黑。
IP地址锁定了。发布视频的电脑——就在这栋楼里。
沈毅转过头。
十二楼。技术部工区。机器编号对应的人——陈某,后端开发工程师,今年入职,跟死者同一个部门。
什么关系?
孟小雨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他看。屏幕上是一张某社交平台的主页截图——半年前的帖子,配图是两个人的手和两杯奶茶。
前男友。三个月前分的手。分手之后他纠缠过一段时间,据说有一次在茶水间吵起来了,林某喊了保安。
孟小雨敲了一下键盘。下一页——
我去调了那层楼的监控。五点三十八分,陈某从工位起来去了一趟厕所。两分钟后回来——但他的座位位置有一段恰好是监控盲区,那段时间走廊监控也显示正在维护。
沈毅:维护多久?
五点三十七到五点四十一。
四点三十七到五点四十一,这是她的死亡倒计时的最后几分钟。在这个时间窗口里,有人在陈某的工位上坐了下来,五分钟,恰好足够完成一切。但这个角度的摄像头——坏了。
沈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未来科技城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像电路板上正在运行的晶体管。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是硬的。
陈某人在哪?
在楼下审讯室。在他工位上找到的——他还在改代码。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