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孟小雨把报告拍在沈毅桌上。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她也没去管。
陈某的IP轨迹——五点三十八分断开了三分钟。技术部那层楼那个时间段的监控显示正在维护。
沈毅抬起头:谁申请的维护?
物业。孟小雨把另一张纸放在他面前,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三点,行政部向物业提交了十二楼东侧走廊监控例行检修的申请。审批人——行政主管赵秀兰。
赵秀兰是谁?
工龄十年的行政主管,大家都叫她赵姐。负责办公用品采购、会议室调度、物业对接——包括监控检修。
沈毅接过那张申请表,看了两遍。申请理由写的是画面抖动,需校准。检修时间:17:30-18:00。
五点三十到六点。
正好是视频发布到林某跳楼的所有时间窗口。
这个时间,是谁定的?
赵秀兰。孟小雨说,但她说她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她说这个月一直在修监控,东侧走廊经常出问题,正好那天排到了。
沈毅没有立刻接话。他翻了一下赵秀兰的档案——四十六岁,公司工龄十年,从HR调到行政。档案里夹着一份泛黄的仲裁记录,时间是十年前。他仔细看了一遍:仲裁申请人是林某,诉求是就业性别歧视,被申请人是公司。仲裁结果:申请人胜诉,公司赔偿并整改。
他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不是因为内容有多复杂——而是因为这份档案太旧了,纸张的边缘已经发黄变脆,像是被人翻开过很多次。他不确定是行政归档的时候它就在那里,还是有人——比如赵秀兰自己——在这十年里反复翻看过。
他看了那几行字,把纸张轻轻放回桌面。
陈某那边怎么样?
他交代了作案软件——暗网平台FaceLab,运营者是一名高校博士生,我们已经控制了。但他的付款记录有点可疑——他支付了599元精品套餐费用,但同一笔交易里还有另一笔转账也来自这个公司IP段。
沈毅抬起头:另一个人帮他付了钱?
是。数额不大——三百。但付款人的账户登记在行政部名下,借口是办公用品采购。
赵秀兰。
对。
沈毅沉默了片刻:去找她。
---
赵秀兰的工位在行政部的角落里,紧挨着饮水机和绿植架。桌上摆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洋桔梗,养得很精神。旁边是一摞整齐的报销单、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一盒没拆封的速溶咖啡。墙上贴着一张值日表——行政部排班的,手写体,字迹工整秀丽,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有需要调班的私聊我——赵姐。
她正低头整理发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是那种在职场里浸泡多年才能练出来的——自然、温和、恰当好处的微笑。那种微笑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而生疑,也不会太冷淡而失礼。它是无数个需要被喜欢的时刻打磨出来的标准表情。
沈警官,您找我?
赵姐,监控维修的事,想跟您聊聊。
请坐。她推了一把转椅,茶水是自己倒,杯子在那。
沈毅没动。他看了一眼工位的布置——桌上有一个立式相框,照片里是她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大概是她女儿,两个人穿着同样的粉色卫衣,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下合影。除此之外,桌面非常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十二月十七号下午,你向物业申请了监控维修?
是。
时间很巧。
赵秀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
沈警官,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维修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到六点——正好是那段视频被人发布的时间。也是林某跳楼的时间。
巧合吧。她说,那个摄像头确实一直有问题。我十月份就想修了,但物业那边约了好几次才约到十七号。
那另一件事——
沈毅把那张转账记录放在她面前。
十二月十六号,你从行政部的办公用品采购账户里支出了三百元,收款方是一个暗网账户。这个账户的名字叫FaceLab——也就是陈某购买AI换脸软件的平台。
赵秀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我不清楚。采购账户可能被人盗用了。
那个账户的登录IP是你的电脑。
我电脑有时候不锁屏。
沈毅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他从警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在审讯室里的样子——慌张的、愤怒的、崩溃的、沉默的。但赵秀兰不是其中任何一种。她像一面已经知道会被摸到的墙,你摸上去,是冷的,而且不会动。她甚至连眨眼频率都没有变化。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是一个在被质问这件事上练习过很多次的人。不是天生的冷静,是演练过的。
你认识林某?
认识。产品部的,工位在十二楼东侧。平时见面打招呼。
除了打过招呼之外,你们有什么其他交集?
赵秀兰沉默了片刻。很短的一刹那,但她没有掩饰。
十年前——她应聘过我们公司。
你面试过她?
不是我亲自面试。但那一年我是HR主管,她的简历我初审过。条件不错,后来挂在二面了。
为什么?
不记得了。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了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但沈毅看到她握杯子的那只手——食指指节微微发白。
他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至少现在不问。
---
孟小雨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坐了一整天。
她做了一件很笨的事情——把十二楼从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在电梯口刷过的每一张人脸都重新识别了一遍。监控确实坏了,但电梯门口还有一个完好的摄像头,拍到每一个人从十二楼离开的脸。从五点开始,她盯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人脸,一张一张地辨认——有人抱着笔记本、有人拎着外卖、有人边走边看手机。每一张脸都赶着下班,没有人抬头看镜头。
一共四十三人次。其中四十二个在离开后都正常地走出了大楼,或者下了地库取车。只有一个——在五点四十六分进入电梯,在走出大楼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路边站了大约四分钟,像是在等车,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她用两个小时排除了四十二个。最后一个——是赵秀兰。
五点四十六分,她出现在电梯口,抱着一摞文件。门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但是从她走进电梯到门完全闭合的那一秒里——孟小雨一帧一帧翻过去——她的右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不是下班时间。五点四十六分。距离林某跳楼还有十七分钟。
孟小雨把截图放大。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被手遮挡了大半的文本,但她认出了那个页面——钉钉全员群的界面。
她写信的那个人——或者刚刚发送完什么东西的人——走出了大楼。十七分钟后,十二楼的天台上,有人跳了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毅的工位,他还没有回来。
她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沈队。
说。
五点四十六分——赵秀兰进了电梯,在刷手机。她走的时候表情很正常,嘴里还在嚼口香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我过去一趟。
还有一件事——孟小雨补了一句,我刚查了她十年前从HR调到行政部的原因。不是正常平调。
是什么?
仲裁。一个女性应聘者投诉公司面试歧视。仲裁结果是公司败诉、赔偿、HR主管记大过。当时负责那个签批的人——就是赵秀兰本人。而那个投诉的应聘者——
是林某。
对。
沈毅挂断电话。他站在赵秀兰的工位前,看着那支白色的洋桔梗,插在一个手掌高的玻璃瓶里。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一双即将合拢的手。他想起刚刚读完的那份仲裁记录——十年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因为一句女生不太方便把一家公司告上了劳动局。她赢了。她的维权记录从此写进了这家公司的档案室,和另一个人的命运栓在了一起。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游乐园的照片。赵秀兰和女儿站在摩天轮下,阳光很好,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女儿的右手比了一个V字,赵秀兰侧头看着她笑——那种笑和他刚才看到的职场微笑完全不同。脸上的肌肉是放松的,眼角有纹路,嘴咧得很大。那是真正开心的样子。
他在心里想:她有多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他把照片放回桌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曾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单位里笑,回家关上门才哭。在人群中说没事,在独处时才缩成一团。她们把正常当成一种职业来经营——准时上班、得体微笑、记住每个人的咖啡口味——然后在深夜的搜索栏里,打出白天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词。
她们的每一天,都是一场不被看见的演出。
他拿起手机给孟小雨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赵秀兰的银行记录——从林某入职那年开始。看看她什么时候第一次搜索过AI换脸软件。*
发完这条消息,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未来科技城的楼群正在次第亮灯。十二月的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冷意。
他忽然想:如果十年前林某没有走进那场面试——没有听到那句女生不太方便——没有花那一个月去查劳动法、写仲裁书、在劳动局排队——没有赢——那今天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林某赢了。她维护了自己的尊严。而赵秀兰在行政部的角落里坐了十年,每天路过曾经属于自己的工位。
他只是不知道——这十年里,赵秀兰有多少次在深夜打开过林某的社交主页。又有多少次关掉屏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