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坛的话落地,没人接。
雨声灌满整间屋子。
我站在原地,泥水顺着裤腿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脏水。
他在给自己找台阶。“昨晚埋的不是我”——这是他想相信的版本。坑里埋的不是活人,他就不是杀人犯,李丽春也不是帮凶。
我没戳破。
不是心软。是脑子后面那个数字还挂着——十一。
“爸,我不记得昨晚的事。”
陈坛的肩膀塌下去一寸。松气的动作。
“我只记得下雨,在外面摔了一跤,醒过来就在菜地边上。”我的嗓子像塞了砂砾,“浑身是泥,就回来了。”
李丽春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门框,腿还在抖。
“阿伶……你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她嘴张开,被陈坛一个眼神钉回去。
“没什么。你妈吓着了,大半夜你不在家,我们找了一晚上。”
说谎的时候他左眼皮跳了一下。十九年了,没变过。
“哦,那我去洗个澡。”
经过陈坛身边,我闻到他身上的泥土味。和我身上一模一样。换了衣服,没来得及洗手,指甲缝里还卡着黄泥。
我没看他,进浴室,关门,拧开花洒。
水冲下来的瞬间,我闭上眼,主动走进那片黑暗。
那座剧院在意识深处铺展开。没有墙壁,没有座椅,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黑暗里那些东西。
没有形体,没有面孔。但它们在那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深海里挤满水母的暗流。
数以万计。全部在看我。
血红色的字浮现:
【深渊剧院——运行规则】
【一、演员:陈伶。唯一指定。不可替换。不可退出。】
【二、舞台:演员所处全部现实空间。】
【三、群演:演员身边一切活人。不知情。不可控。不受保护。】
【四、期待值:观众实时评价。】
【五、涨分:生死危机、人性撕裂、亲友背刺、绝境反转、血腥对峙、信任崩塌。】
【六、扣分:安稳度日、退让妥协、回避冲突、低头求饶、平淡无事。】
【七、底线:期待值≤10,演员抹除。世间无痕。】
【当前期待值:11/100。】
我在浴室里站着,热水冲刷满身泥垢,脑子冷得像泡在冰水里。
刚才门口那出“失忆归来”,它们只给了十一分。甚至可能在掉——因为我选了“不记得”,选了回避冲突。
每一秒平静都在扣分。
我关掉花洒。客厅的说话声跟着停了。
镜子里的人十九岁,瘦,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像一具没死透的尸体。但眼睛是活的。
前世的记忆在爬出坟坑时全回来了。三十七年人生,二十年影视行业,悬疑编导,专写把人逼到绝境再一刀翻盘的本子。收视率、情绪峰值设计——刻在骨头里。
现在脑子里住着一群观众,看不到好戏我就死。
行。我擅长这个。
出了浴室,陈坛坐沙发上抽烟,手还在抖。李丽春在厨房收拾碎碗片,动作很轻。
桌上那碗白米饭还在。我坐下来扒了一口。凉的。
“妈,饭凉了,能热一下吗?”
“好……好,我去热。”带着哭腔。
陈坛掐灭烟头:“阿伶,明天别出门了。”
“为什么?”
他没答,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
力度重了。不是安抚,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实体。
【期待值:10/100。】
掉了一分。红线。
那些东西开始躁动,像等不到开场的观众踢椅背。再不开演,它们就要退票了。
退票的方式是把我抹掉。
我放下筷子。
好,开演。
墙上全家福——我、陈坛、李丽春,还有一个不在画面里的人。陈耀,阿宝,他们的亲生儿子,常年卧床,住在隔壁房间。
他们为了救他,把我活埋。
素材够了。
我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阿伶!”陈坛从卧室冲出来,“你干什么?”
“我去看看弟弟。”
两个人脸上写着同一种恐惧——不是怕我伤害陈耀,是怕我看见他之后想起什么。
“怎么了?好久没见阿宝了。”
“他睡了,别吵他。”
“那我轻点。”
我按下门把手。
【期待值:12/100。】涨了。
那群东西同时屏住气。
门开了一条缝,药味涌出来,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腐甜气息。陈坛没再拦——强行拦反而像心虚。他在赌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骨架,脸色蜡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腔起伏。陈耀,十四岁。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额头。
“阿宝,哥回来了。”
身后,李丽春的膝盖撞在地板上。
“阿伶……对不起……妈对不起你……”
陈坛的声音切进来:“闭嘴!”
太迟了。
【期待值:17/100。】暴涨五分。
那群东西兴奋了,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愧疚、恐惧、夫妻裂痕——它们吃这个。
我没回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妈,你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明白。”
李丽春哭得更大声。陈坛一把拽住她,压低声音吼:“你疯了?!”
“我受不了了……他回来了……我们怎么办……”
“闭嘴!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你看他看阿宝的眼睛!”
我转过身。走廊里两个人纠缠在一起,陈坛死死捂着李丽春的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杀意比刚才更浓。
我笑了笑:“爸妈,你们吵什么呢?我困了,先睡了。”
轻轻带上门,走进自己那间四平米的小屋,躺到硬板床上。
【期待值:19/100。】
又涨两分。因为我“若无其事”地离开了。他们不知道我记得多少,不知道下一秒我会不会翻脸。
未知,是最好的恐惧催化剂。
隔壁传来压低的争吵声。陈坛在压制,李丽春在崩溃,两个人越来越急促,像笼子里互相撕咬的困兽。
好。让它发酵。今晚不动,让恐惧替我干活。
明天他们会做一个决定——要么跪下来求我别说出去,要么再补一刀。
不管哪个,都是好戏。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里还残留着泥土的腥味,指甲根部还在渗血。
编导陈伶,三十七岁,猝死。养子陈伶,十九岁,活埋。
现在活着的这个是第三个。一个带着剧院的怪物。
【期待值:19/100。】
不够,远远不够。
隔壁的争吵声突然停了。
不是平息——是被什么东**断了。
然后我听见陈坛的脚步声,很轻,往我这间屋子的方向来。
在门外停住。
门把手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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