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伶拨出那通电话的时间点,是赵仙贤第二次进厨房熬药的时候。
李丽春的手机就搁在灶台旁边的米袋上,屏幕朝下,没设密码。
他路过厨房去接水,左手拿杯子,右手三根手指捞起手机,拇指滑开屏幕,食指点进拨号盘。
110。
电话接通时他没说话。
他等了两秒,让对面的调度员先开口——“您好,这里是报巡捕服务台——”
然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尾音掐在喉咙里,像被人捂住了嘴。
挂断。
通话时长四秒。
足够后台定位基站,足够调度员判定为紧急求助,足够派出最近的巡逻单位。
他把手机原样扣回米袋上,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全程九秒。
现在,那通电话的回报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左手按着腰间的警棍扣。
林菀媛的视线从赵仙贤断掉的小腿扫到陈坛手里的铁锹,再扫到地面上那片混着雨水的血泥。
她的右手已经把警棍抽出来了。
“放下武器!把东西放下!”
嗓音尖利,带着新人特有的紧绷,但握棍的手没抖。
陈坛的脑子空了半秒。
铁锹从他手里脱落,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浑水。
“巡捕同志,你听我说——这人他先动的手——”
“双手抱头,蹲下!”
林菀媛跨进院门,雨水从她帽檐上淌成一道帘子,制服裤腿全湿了,贴在小腿上。
她的目光锁在陈坛身上,警棍横在胸前,脚步一寸一寸往前逼。
陈坛的嘴还在动:“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人是个骗子,他来我家——”
“我说蹲下!”
就在这时候,屋檐下那个瘦削的身影动了。
陈伶从板凳上弹起来,赤着脚冲进雨里,两步跨到陈坛身前,张开双臂挡住了他。
“巡捕姐姐,不怪我爸!”
他的声音在发颤,瘦得直晃,肩胛骨从单薄的衬衫底下顶出来。
“是那个人来抢钱的,我爸是保护我们——求你别抓我爸——”
林菀媛的脚步停了。
陈坛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替自己挡住巡捕的少年,嘴巴张着,喉咙里发不出声。
他两个小时前还在跟赵仙贤商量怎么毒死这个人。
陈伶的后背对着他,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凸出来,雨水顺着后颈往下灌,衬衫变成半透明的,露出肩胛下面几道旧伤痕。
林菀媛看见了那双脚。
赤裸的,脚底板全是泥和碎石的划痕,左脚大拇指的指甲翘起来一半,边缘有干涸的血痂。
她又看见了那双手。
十根手指缠着撕烂的旧布条,布条底下渗出褐色的血渍,指甲根部的肉全是翻开的。
最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苍白,颧骨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瞳孔里全是水汽——是雨,还是眼泪,分不清。
林菀媛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把警棍收回腰间,蹲下来,和陈伶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陈伶。”
“陈伶,你受伤了,让姐姐看看你的手。”
陈伶把手缩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靠近陈坛的方向。
“我没事,真的没事,我爸没打我——”
林菀媛的眉头拧起来。
没人问他爸有没有打他。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陈伶的头顶,落在陈坛脸上。
陈坛的表情僵着,嘴角在抽搐,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子。
“这位……是你儿子?”
“对,对,是我养——是我儿子。”
林菀媛脸色一沉。
陈伶在她蹲下来的那一瞬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从林菀媛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受尽虐待却仍然拼命维护父亲的孩子。
从陈坛的角度看,这是一个他两小时前还想毒杀的养子在替他挡刀。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因为他不知道陈伶下一秒会说出什么。
陈伶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还在抖。
但他的眼睛是干的。
他从臂弯的缝隙里抬起眼皮,视线穿过雨幕,精准地落在陈坛脸上。
那个眼神只持续了零点三秒。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任何温度。
是一个导演在确认演员就位后的例行检视。
陈坛看见了。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进泥里。
【期待值:72/100。深渊观众席传来低沉的哄笑——喜剧内核生效。】
林菀媛没看见那个眼神。
她正在用对讲机呼叫救护车,同时单手从腰包里扯出急救毯,披在陈伶肩上。
“别怕,没事了,姐姐在。”
陈伶抬起头,鼻尖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谢谢。”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赵仙贤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骂,嘴里喷着血沫子,说陈坛要杀人灭口,说这家人都是疯子。
林菀媛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个字没漏。
陈坛被铐上手铐带往巡逻车的时候,回头看了陈伶一眼。
陈伶站在屋檐下,急救毯裹着肩膀,冲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嘴唇翕动。
口型是——“爸,别怕。”
陈坛浑身一僵,被推进车门的那一刻,后背的汗把衬衫浸透了。
他怕了。
不是怕巡捕,不是怕坐牢。
是怕那个笑容。
林菀媛走回来,弯腰看着陈伶:“你家里还有其他大人吗?”
“我妈……在屋里,她身体不好,吓坏了。”
“你愿意跟姐姐去派出所做个笔录吗?就是简单问几个问题,很快的。”
陈伶轻轻点头。
他坐进巡逻车后座,急救毯还裹在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的血透过布条往外洇。
林菀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唇抿紧了。
车子发动,碾过碎石路面,往镇上开。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刷出节奏,陈伶靠着车窗,眼皮半阖,呼吸平稳。
【期待值:74/100。】
四十分钟后,巡逻车驶入**大院。
林菀媛熄火,解开安全带,转头想跟后座的少年说句话。
车窗外响起三下敲击声。
指节叩在玻璃上,不轻不重。
陈伶偏过头。
车窗外站着一个男人,藏青色夹克,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低下头,透过车窗看进来,目光从陈伶脸上扫过,在那双裹着血布的手上停了两秒。
林菀媛摇下车窗:“陆队,这是——”
“我知道。”
那人把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拉开了后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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