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完,六月来了。燕京的夏天热得要命,教室里像蒸笼,坐着不动都一身汗。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苏敏在图书馆门口等我。
“建国,暑假你回家吗?”
“不回。你呢?”
“也不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我找了两份家教。”我说,“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还在图书馆值班。”
“我找了一份。”她抬起头看着我,“在国贸那边,给一个高中生补英语。一天三十块。”
“三十块?不少啊。”
“嗯。够我下学期的生活费了。”她顿了顿,“建国,暑假咱们还能一起学习吗?”
“能啊。图书馆开着呢。”
“那说好了。”她笑了,“每天下午五点,我补完课来找你。咱们一起吃饭,一起自习。”
“好。”
暑假第一天,我就开始了忙碌的生活。
早上六点起来,去操场跑步。跑完步去食堂吃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完早饭去林晓家补课,他现在上初三了,功课紧,每天补两个小时。
补完课回来,简单吃个午饭,休息半小时,下午再去另一家。
那家在朝阳区,坐公交要一个小时。一个初二男生,数学不太好,每天补两个小时,下午两点到四点。
补完课回来,已经五点了。苏敏在图书馆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今天吃什么?”我问她。
“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红烧茄子。”她把饭盒递给我,“我自己做的。”
“你还会做饭?”
“当然会。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只会吃?”
我们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打开饭盒。菜还是热的,冒着热气。西红柿炒鸡蛋酸酸甜甜的,红烧茄子软烂入味,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苏敏,你以后要是开饭馆,我天天去。”
“谁要开饭馆了?”她白了我一眼,“我是学经济的,不是学厨师的。”
“那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了这一手好厨艺。”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我们去图书馆自习。
还是老位置,还是对面。她看她的英语,我看我的数学。遇到不会的,就凑到一起讨论。
图书馆里人很少,暖气当然没有,但电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哗啦响。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去深圳。”
“深圳?为什么?”
“那边机会多。我认识一个人,在深圳开电子厂,他说那边缺人才。我想去闯闯。”
“你一个人?”
“嗯。”
她沉默了。
“你呢?”我反问她。
“我想考研。”她说,“我想留校,当老师。”
“当老师好,稳定。”
“嗯。我爸妈也这么说。他们说女孩子当老师好,不累,还能照顾家。”
“那你好好考。你一定考得上。”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建国,你去了深圳,咱们是不是就见不着了?”
“怎么会?现在有电话,有火车。想见,总能见着。”
她没说话,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但那一页书,她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过去。
七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从朝阳区补完课回来,坐公交车回学校。车上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拉环,一只手抱着书包。
到了一个站,上来一个老头,七十多岁,佝偻着背,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
没人让座。
坐在老弱病残专座上的几个年轻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闭眼装睡,有的看着窗外,假装没看见。
我挤过去,拍了拍那个玩手机的小伙子。
“哥们,给老人家让个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翻了翻白眼:“你谁啊?管得着吗?”
“老人家站不稳,你年轻力壮的,让一下怎么了?”
“我就不让,怎么着?”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
我没跟他吵。
把书包放在地上,走到老头旁边,扶住他的胳膊。
“大爷,您扶着我。下一站我下车,您坐我的位置。”
老头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花。
“谢谢你,小伙子。你是个好人。”
车到了下一站,我把老头扶到我的位置上坐下,然后下了车。
其实我还没到站。
离学校还有三站地。
我走回去的。
走了半个小时。
回到学校,天已经快黑了。
苏敏在图书馆门口等我,手里拎着饭盒。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什么事?”
“没啥。吃饭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建国,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没有。”
“你有。”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难处。你累不累?你饿不饿?你有没有不开心?你从来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
“说了,我听着。就算帮不上忙,至少你心里好受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鼻子一酸。
“苏敏,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不是。”她低下头,“就对你。”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天晚上回宿舍,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她那句话。
“就对你。”
就对你。
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
我不敢往下想。
七月下旬,我收到了林晓妈妈的电话。
“李老师,晓晓中考成绩出来了!”
“多少分?”
“数学九十八!总分全校第三!”周阿姨的声音都在抖,“李老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晓晓不可能考这么好!”
“周阿姨,您别客气。是晓晓自己努力。”
“不不不,是你教得好。李老师,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一定要请你吃饭!”
“周阿姨,饭就不吃了。您要是真想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以后遇到困难,别一个人扛。找人帮帮忙,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李老师,你真是个好人。”周阿姨的声音哽咽了,“晓晓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能遇到晓晓,也是我的福气。”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
我想起第一次去林晓家的情景。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说话像蚊子叫。现在他考了全校第三,上了重点高中。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你帮了一个人,他变好了,你比他还高兴。
八月中旬,暑假快结束了。
苏敏的生日到了。
她没告诉我,是我从她的学生证上看到的。八月十六号。
我想给她买个礼物。但买什么?
我兜里钱不多,这个暑假挣的钱,大部分寄回家了,剩下的只够生活费。
想来想去,我决定自己动手做。
我去文具店买了一张卡纸,红色的。又买了一支彩笔,金色的。
回到宿舍,铺开卡纸,在上面画。
我画得很丑。不会画画,画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不认识。但我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画。
画了一棵树,树下坐着两个人。
人画得像火柴棍,但能看出来是一男一女。
男的是我,女的是她。
我在卡片上写了几行字:“苏敏:生日快乐。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年。你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路都要一个人走。建国。”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不好看,但意思到了。
生日那天,下午五点,她在图书馆门口等我。
我走过去,把卡片递给她。
“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接过卡片,打开。
看了很久。
“你画的这是啥?”她指着那棵树下面的两个火柴棍,笑了。
“我和你。”
“我长这样?”
“我不会画画。”
“那你还画?”
“心意到了就行。”
她把卡片合上,抱在怀里。
“谢谢你,建国。”
“别客气。”
“你送我的礼物,我会一直留着。”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装了星星。
那天晚上,她请我吃了顿饭。
学校门口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两瓶北冰洋。
“今天你生日,应该我请。”
“你送我礼物了,我请你吃饭,扯平了。”
我们碰了碰瓶子,喝了一大口。
北冰洋是橘子味的,甜甜的,气很足,喝下去打个嗝,舒服。
“建国,许个愿吧。”她说。
“你生日,又不是我生日。”
“你可以替我许。”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个愿望。
没说出口。
她也没问。
吃完饭,我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建国,你许了什么愿?”她问。
“不告诉你。”
“小气。”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撇了撇嘴,没再问。
走到宿舍楼下,她站住了。
“到了。”
“嗯。”
“晚安,建国。”
“晚安。”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建国。”
“嗯?”
“你许的愿,是不是跟我有关?”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笑了,“因为我也许了一个愿,跟你有关。”
她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
站了很久。
抬起头,天上有很多星星。
有一颗特别亮。
我对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想和她在一起。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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