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上学期,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课程比大一多了,难度也上来了。中级微观经济学、中级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会计学原理、统计学……一门接一门,像排着队等着吃你。我每天泡在图书馆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
苏敏也忙。她报了英语辅修,每周多出六节课,课余时间还要去家教。我们见面的时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碰不上面。
但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她都会来图书馆。哪怕只坐一个小时,哪怕只说几句话。
“今天累不累?”她问我。
“还行。你呢?”
“累。那个小孩太笨了,一个单词教了十遍都记不住。”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但我不能发脾气。拿人钱的,得忍着。”
“忍忍吧。钱难赚,屎难吃。”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你能不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话糙理不糙。”
她笑了,笑得很累。
九月下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上着课,辅导员张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李建国,出来一下。”
我走出教室,心里“咯噔”一下。辅导员一般不轻易在上课时间叫人,叫了就没好事。
“怎么了,张老师?”
“你家里来电话了。让你赶紧回个电话。”他把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号码。”
我接过纸条,手在抖。
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跑到楼下的电话亭,投了硬币,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终于有人接了。
“喂?”
是我爹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像是刚从地里回来,又像是刚哭过。
“爹,咋了?”
“建国……”他的声音在抖,“你娘……你娘住院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啥病?”
“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腿走不了路了。得做手术。”
“手术?多少钱?”
“医生说得一万多。”
一万多。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爹,你别急。我想办法。”
“建国,你别……”他的声音哽咽了,“你别为难。爹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钱的事爹想办法,你别——”
“爹,你别说了。”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回去。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电话亭旁边,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地哭,是嚎啕大哭。
路过的人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我不在乎。
哭完了,我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回宿舍,收拾东西。
张志强推门进来,看见我在收拾行李,愣了。
“建国,你干嘛?”
“回家。我娘病了。”
“啥病?”
“腰椎间盘突出。要做手术。”
“多少钱?”
“一万多。”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
“这是五百。我攒的。你先拿着。”
“志强——”
“别废话。拿着。”他拍了拍我肩膀,“你娘就是我娘。给咱娘治病,应该的。”
我看着那五百块钱,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谢谢你,志强。”
“谢个屁。快走吧,路上小心。”
我背上书包,走出宿舍。
走到楼下,碰见了苏敏。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建国,你要回家?”
“嗯。”
“你娘怎么样了?”
“住院了。要做手术。”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是三百。我这个月的家教钱。你拿着。”
“苏敏,我不能——”
“拿着!”她的眼眶红了,“你要是不拿,我就不让你走。”
我攥着那个信封,信封上还有她的体温。
“谢谢你,苏敏。”
“别谢我。快走吧,路上小心。”她顿了顿,“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看着我。
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眼睛里的光,我看得见。
火车票是晚上八点的。
硬座,四十六块。
我坐在车上,一夜没睡。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我娘站在村口的样子,一会儿想起舅妈那张脸,一会儿又想起那个给我五十块钱的胖女人。
一万多。
我去哪儿弄一万多?
奖学金还有两千多,加上张志强和苏敏给的八百,不到三千。
还差七千。
七千块。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想了。
到了再说。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黑得像锅底。
我没在县城停留,直接往医院赶。
县医院在县城东边,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跑进住院部,上了三楼。
推开病房的门。
屋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我娘。
她瘦了。
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头发白了一大片。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没有血色,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又像是老了十岁。
“娘——”
我喊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
“建国?你咋回来了?”
“你病了,我能不回来吗?”
“谁告诉你的?我让你爹别告诉你的——”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你不好好上学,跑回来干啥?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好什么好?”我走到床边,抓住她的手,“医生说了,你这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腿都走不了路了,还说过两天就好了?”
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暴露。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那是种地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建国,娘真没事……”
“你别说了。”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一个学生,上哪儿弄钱去?”她也哭了,“你爹已经去借钱了,你别操心——”
“娘,你别管了。我有办法。”
我说“我有办法”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但我不能让她看出来。
我娘住了七天院,我陪了七天。
白天我去找医生问病情,去药房取药,去缴费窗口问费用。晚上我睡在病房的地上,铺一层报纸,盖一件军大衣。
医院的走廊里,每天都有哭声。
有人死了,有人治不起了,有人被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每一声哭,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害怕。
害怕下一个哭的,就是我。
手术费,一万三。
加上住院费、药费、检查费,一共一万八。
一万八。
我爹借遍了亲戚邻居,凑了八千。
我手里有三千。
还差七千。
七千块。
我去哪儿弄七千块?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但抽烟能让脑子不那么乱,能让心跳慢一点。
“建国?”
我抬起头。
是我爹。
他蹲在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爹。”
“钱的事,你别发愁。”他抽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爹再想想办法。”
“还有啥办法?能借的都借了。”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实在不行,把咱家的地卖了。”
“地卖了,你们吃啥?”
“再说吧。”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先给你娘治病。”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泪又掉下来了。
“爹,你别卖地。我去贷。”
“你一个学生,贷什么款?”
“国家有政策,学生可以贷款。我去找学校。”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膝盖。
“建国,你是个好儿子。”
“爹,你别说了。”
他走了。
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哭得浑身发抖。
第七天,我娘出院了。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但要卧床休养三个月,不能下地,不能干活,不能劳累。
我推着轮椅,把我娘推出医院。
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娘眯着眼睛,看着天。
“建国,天好蓝啊。”
“嗯。”
“活着真好。”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娘,你以后别种地了。”
“不种地干啥?”
“我养你。”
她看着我,笑了。
“好。娘等你养。”
回到村里,我娘躺在床上,不能动。
我爹在灶台前忙活,手忙脚乱的,炒个菜都能把锅烧糊。
“爹,我来吧。”
我接过锅铲,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盘清炒土豆丝。
我爹端着碗,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好吃吗?”
“好吃。”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我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在家待了十天,我得回学校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娘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
“建国,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学习。娘没事。”
“娘,你别干活了。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接你进城。”
“好。娘等着。”
“还有,”我顿了顿,“你跟爹说,别种地了。地租出去,收点租子就行。别累着自己。”
“知道了。”
我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躺在床上,朝我挥了挥手。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流进枕头里。
我转过身,走了。
出了村口,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哭完了,站起来,擦了擦脸。
李建国,你给老子记住了。
你要拼命。
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挣钱。
你不能再让你娘躺在病床上,连手术费都凑不齐。
你不能再让你爹蹲在医院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愁得头发全白了。
你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是你欠他们的。
这辈子都还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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