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千山道观回来后,父亲便将道长所传的道家筑基打坐功法,悄然融入了每日的生活之中。每日天刚蒙蒙亮,天还未完全破晓,庭院里的老槐树还沾着晨露,父亲便已端坐于树下的蒲团之上,静心修行。他本就有着金蝉子附身的深厚修行根基,再加上日复一日的潜心练习,道心愈发稳固沉凝,周身的道韵也愈发内敛醇厚,不张扬、不外露,只在呼吸吐纳间、举手投足间,悄然透着一股与寻常医者截然不同的温润气场,既有金蝉子与生俱来的慧根清韵,又有着凡胎行医者的温情与仁厚。
这套功法于他而言,无需耗费过多心力刻意钻研,只需顺着功法的韵律,自然融入天地间的清灵之气,便能与自身原有根基相融。原本就扎实的修行功底,在日复一日的静坐调息中愈发深厚,每一次静坐,都能涤荡心中的尘杂,让心境更添几分通透;每一次念诵口诀,都能进一步稳固道心,让自身道力与凡胎身躯愈发契合。这份练习,从不是从零开始的摸索,而是在原有根基上的深化与沉淀,让他既能从容应对尘世的繁杂琐事,也能在忙碌的行医之中,始终保持一份清醒与温柔,不被外物所扰。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之间,祖父的守孝三年之期便已期满。父亲择了一个吉日,着手重开顾氏医馆,没有盛大的开业仪式,没有刻意的吆喝宣传,却凭着往日行医积累的良好口碑,吸引了大批乡邻与患者前来就诊。有的是冲着他精湛的医术而来,想医治缠身已久的顽疾;有的是听闻他懂些玄学之术,能化解各类虚病邪扰;还有的是被他往日的仁心善举所打动,特意前来道贺,顺便请他诊脉调理身体。小小的医馆里,人头攒动、络绎不绝,父亲却始终从容不迫,为患者诊脉、开方、施针,眉眼间满是认真与专注,既有着医者救死扶伤的责任担当,也有着道者淡然处世的从容气度。
白日里,医馆的患者从未间断,父亲忙得脚不沾地,从清晨忙到日暮,连喝一口热茶的功夫都难得有,却始终保持着十足的耐心。每一位患者,他都细心问诊、仔细辨证,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每一句叮嘱,他都真切暖心,反复告知患者用药禁忌与护理要点,生怕对方记混。直到暮色四合,夕阳西下,最后一位患者离去,医馆才渐渐恢复了安静。父亲收拾好诊疗工具,擦拭干净案几,正准备关门歇息,却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悄然从门缝中钻了进来,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阴冷,这不是寻常的夜晚凉意,而是带着无尽悲凉与无助的阴寒之气,裹着几分孤苦,让人心中莫名发沉。
他抬眼望向门口,借着屋内微弱的灯火,隐约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蜷缩在门槛旁,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却没有丝毫恶意,唯有满满的恳求,似要将所有的绝望与无助,都倾泻出来。父亲放缓脚步,轻轻走上前,才看清那是一个无主孤魂,衣衫褴褛、发丝杂乱,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了绝望与茫然。见父亲走来,孤魂连忙挣扎着俯身叩拜,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先生,求您救救我……我客死他乡,无亲无故,没有墓碑,没有香火,阴司无籍,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这世间四处漂泊,受尽阴寒苦楚,求您发发善心,助我一程。”
父亲心中一软,生出几分恻隐之情。他虽有金蝉子的深厚修行根基,也精通家传祝由安魂之术,可这无主孤魂阴司无籍、无牌无祭,魂魄微弱,**他一己之力,终究难以彻底渡化,更无法助其顺利进入阴司录籍、踏入轮回。沉思片刻,父亲转身走进医馆,来到堂前的先祖牌位前,郑重地摆上水果、清茶等供品,点燃三炷清香,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轻声祈请:“请老师祖显灵,弟子顾一铭今日遇一无主孤魂,其客死他乡、无亲无靠,阴司无籍,无法入轮回,受尽漂泊之苦。恳请老师祖指点迷津,助弟子渡化此魂,为其寻一条轮回之路,也为弟子积一份善德。”
话音刚落,堂前的三炷香火忽然明灭闪烁了几下,一股温润而厚重的气场,缓缓从先祖牌位处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医馆,驱散了周身的阴寒之气。耳边似有低沉而威严的指引之声传来,清晰地萦绕在耳畔,正是老师祖的指引。老师祖缓缓告知父亲,此孤魂无依无靠、阴力微弱,又无香火滋养,想要助其入轮回,需先立临时牌位为其安神,再设衣冠冢为其安身,诵读特定经文荡除其周身秽气,最后焚烧阴司路引、通关碟与冥碟,我坐镇相助,方能打通阴司通路,助其入阴司录籍,正式排入轮回队列。
父亲恭敬聆听,垂首凝神,将老师祖的每一句指引都记在心中,不敢有半分懈怠与遗漏。他当即着手准备渡化所需之物,先是在医馆角落的安静之处,设了一张临时供桌,小心翼翼摆上供品,取来黄纸与朱砂,郑重写下“无名逝者”四字,制作成简易却庄重的临时牌位,小心翼翼地供奉在供桌之上。随后,他又按照老师祖的指引,在牌位前点燃一炷安神香,轻声念诵家传的安神口诀,语气柔和而庄重,以此慰藉孤魂漂泊已久的孤寂之心,让其暂且安定下来。
随后,父亲徇着山风往深处走,避开风口乱石,寻了一处山坳缓坡。背后有矮丘挡风,身前一汪细流浅淌,草木稀疏却不荒芜,此地藏风聚气,无煞无冲,不沾人间烟火,也不陷至阴绝地。便在此处掘土,给他安一方小坟,往后山风安稳,魂魄有归处,不必再漂泊游荡了。父亲手持桃木剑,依照老师祖所授,他指尖蘸取朱砂,在黄纸上稳稳画下老师祖指引的安魂符,手法娴熟、纹路规整,画好后,小心翼翼地贴在临时牌位两侧,以此净化周围的气场,驱散孤魂周身的阴寒与秽气,为其渡化做好准备。待供桌前的香火燃至过半,逐字逐句念诵《亡经》与荡秽咒,每一句经文都清晰有力,每一个咒语都饱含诚心待香火燃至过半,以黄纸叠作为衣冠,既是衣冠冢,也是替身冢,不必尸骨入土,只借衣冠为凭,为孤魂安下临时的“家”。
最后,父亲拿出提前备好的阴司路引、通关碟和冥碟,按照老师祖的指引,将其摆放在供桌前,点燃火烛,逐一焚烧。焚烧间,他口中不停念诵通关咒语,以自身道力加持,同时祈请老师祖的力量相助,恳请阴司判官能够接纳这无主孤魂,为其录入阴籍,给予其轮回的资格。焚烧的火光跳跃间,老师祖的温润气场愈发明显,与父亲的道力相融,包裹着孤魂。孤魂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脸上的绝望与茫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激,它对着父亲和老师祖,深深叩拜了三下,随后便循着那缕指引,随着焚烧的烟气缓缓飘向远方,那是通往地府的方向,从此,它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魂,已正式排入轮回队列,静静等待投胎转世,开启一段全新的生命旅程。
渡化法事圆满结束,天已微微泛亮,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医馆之中,驱散了最后的阴寒。父亲再次来到先祖牌位前,躬身祭拜,轻声致谢,感谢老师祖的指引与相助。随后,他又对着那处简易的衣冠冢方向,轻轻躬身行礼,心中满是感慨。他站在晨光之中,望着陵园静谧的景致,心中愈发通透:修行之路,从非独善其身、闭门苦修,既能借先祖之力渡人于危难,也能以自身善念安魂于漂泊,这便是老师祖世代传承的初心,也是他托身凡胎、尘世修行的真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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