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暑气骤然蒸腾而起。连日烈日高悬，天光炽盛，却无风无雨，整片天地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田间禾苗蔫垂，村口河水缓滞，连寻常吹拂的晚风都带着一股燥热的闷浊，让人呼吸发沉、心绪烦躁。
药庐之内，依旧是常年不变的清宁。草木药香压过了外界的暑气，驱散了燥热烦闷。我如今已是十一岁，日日守在药庐随父亲学医打杂，辨识草药、分拣药材、熬煮汤剂、整理医籍，早已得心应手，褪去了孩童的稚嫩顽性，多了几分医者的沉稳静定。
小石头也日日相伴左右，随我一同帮衬药庐琐事，两人一静一动，配合默契，替父亲分担了不少琐碎劳碌。父亲见我们二人勤勉踏实，心性愈发端正，平日里授课讲医理、说道法也愈发细致耐心，常常借着病症教我们辨阴阳、分正邪、知善恶。
本以为今夏也会如往常一般，平淡安稳、岁月静好，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席卷全镇的诡异瘟邪，正悄然酝酿，骤然爆发，打破了方圆百里的安宁。
最先出事的是镇上东街的几户百姓。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突发低热、干咳不止，浑身酸软无力，只当是夏日暑热中暑，并未放在心上。可短短一日光景，病症骤然扩散，速度快得骇人。整条东街、南街、西街接连有人倒下，染病之人成倍激增，瘟疫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笼罩整座小镇。
这场怪病极为诡异，完全不似寻常暑温、风寒病症。但凡中招之人，初起便是浑身滚烫、高热不退，紧接着干咳咽痛、胸闷气短、浑身骨节酸痛，如同被重物碾过，连抬手起身的力气都无。
轻症者卧床难起、食不下咽、日夜咳喘；重症者直接高热昏厥、人事不省、面色青紫、气息微弱，堪堪吊着一口生机，看着触目惊心。
镇上原本热闹繁华的街巷，短短数日变得死寂沉沉、人烟稀少。家家户户闭门落锁，不敢开窗出门，街头巷尾再无往日叫卖谈笑之声，只剩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痛苦呻吟声，萦绕不绝，听得人心头发慌。
人心惶惶之下，各类谣言四起，越传越邪乎。
“听说了吗？这次不是普通时疫，是阴间煞气外泄，阴浊入体！”
“难怪这么多人同时得病，根本治不住，怕是冲撞了什么秽气！”
“好多人睡一觉就没了气息，这瘟邪太凶，怕是要收人命！”
流言蜚语漫天飞舞，恐惧笼罩在每一个百姓心头。镇上的土郎中尽数束手无策，寻常清热解暑、解表退烧的汤药尽数无效，喝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半点起色也无。不少郎中见状不敢接诊，纷纷闭门自保，生怕被瘟邪缠体、沾染祸端。
小镇彻底陷入一片恐慌绝望之中。
镇上乡老实在无计可施，听闻顾氏药庐的父亲精通医道、通晓阴阳，能治万般疑难怪症、化解邪祟戾气，匆匆奔赴求助。
夜色沉沉，几名乡老衣衫汗湿、满脸疲惫焦虑，急匆匆冲进药庐，一进门便扑通一声齐齐拱手，语气哽咽急切：“顾先生！求您大发慈悲，出手救救镇上百姓！镇上突发诡异瘟邪，蔓延极快，郎中束手无策，日日有人高热昏迷，再拖下去，全镇百姓恐遭大难啊！”
父亲见状神色微凝，连忙起身扶起众人，沉声道：“诸位父老起身说话，不必慌张。世间万病皆有根源，瘟邪戾气亦有化解之法，我随你们即刻前往，开铺义诊，全力救治众人！”
医者仁心，见百姓深陷苦难，父亲没有半分迟疑。当下便快速收拾药具、备好各类草药与朱砂黄符，转头叮嘱我与小石头：“你二人随我一同前往镇上，协助我熬药、分药、看护病患、维持秩序，切记全程静心守神，不可慌乱，不可懈怠。”
我与小石头齐齐躬身应答：“谨遵父亲教诲！”
事不宜迟，一行人连夜赶路，奔赴镇上。踏入镇中地界的刹那，我便清晰感受到一股浓郁的闷浊阴冷之气，混杂着暑热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寻常夏日燥热是阳热蒸腾，坦荡热烈，可此地的热气之中，裹挟着层层灰黑阴浊戾气，沉沉浮浮、弥漫街巷，笼罩整座小镇。
父亲驻足立在街口，闭目凝神，指尖掐诀探查周遭气机，片刻后骤然睁眼，眸色凝重：“这场瘟疫，绝非普通天时时疫，是阴浊戾气聚集所致。”
一名乡老连忙上前追问：“顾先生，何为阴浊戾气？为何这瘟疫传播如此之快，汤药全然无效？”
父亲望着空荡荡、死气沉沉的街巷，缓缓解释：“今夏持续大旱，骄阳似火，硬生生烤干了大地水气，也烤裂了镇上周边多处荒坟野冢。地下深埋的枯骨棺木、陈年尸气、坟地阴秽无处宣泄，被烈阳硬生生逼出地表。更恰逢月缺阴盛、地气逆行之日，无数散碎孤魂、坟间残煞被阳气裹挟，困在街巷低空不散，与市井浊气纠缠交织。外有烈日燥阳焚天，内有坟煞阴魂盘踞，阳压阴、阴缠阳，阴阳逆乱、正邪不分，最终糅合成了这股专侵生人阳气、极速传播的疫瘟邪戾。”
“寻常汤药，只能治人身肌理病痛，可这戾气飘于空气之中，随风传播、无孔不入，百姓呼吸之间便会入体耗阳。只靠汤药医治，治标不治本，旧人未愈，新人又染，永远无法阻断蔓延。”
众人闻言脸色煞白，满心绝望：“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无解吗？”
“有解。”父亲语气笃定，目光坚定，“医道治身，祝由治气。想要彻底镇压瘟邪，需汤药治内、符术清外，内外兼治，双向根除。”
说罢，父亲不再耽搁，当即吩咐乡老：“速速腾出镇上中心空铺，作为临时义诊之地，再召集青壮年百姓，分工取水、烧火、熬药，今日起，全日义诊，免费施药，救治所有染病之人！”
乡老们闻言重燃希望，连忙应声奔走，各司其职、快速筹备。
临时义诊点快速搭建完毕，父亲即刻分工部署。他凭着多年行医经验，结合今夏瘟邪阴浊郁热的特性，快速拟出一剂专用防疫治瘟汤剂，以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菖蒲、苍术、薄荷、竹叶多味良药配伍，主打清热解毒、辟秽祛浊、固本扶阳，既能治愈已染病患，又能健康百姓预防传染。
我与小石头守在药灶旁，分工明确、不停忙碌。我负责分拣称量草药、清洗药材，小石头负责添柴烧火、把控火候，两人全程不敢停歇，一锅又一锅熬煮着防疫汤药，药香袅袅升腾，稍稍驱散了街巷的阴浊死气。
镇上百姓听闻父亲开铺义诊、免费施药，纷纷扶老携幼前来就诊。轻症者咳嗽乏力、步履蹒跚，重症者被家人背着抬着，面色青紫、昏迷不醒，场面触目惊心。
父亲端坐案前，不分昼夜、耐心接诊，望闻问切、辨证施药，遇轻症者派发汤药、叮嘱休养，遇重症者单独施针固本、辅以汤药救治，无一遗漏、无一敷衍。
白日接诊源源不断的病患，夜里众人歇息之时，父亲也未曾片刻松懈。
他深知，只要空中的阴浊戾气不散，瘟邪便会永续传播、无法根除。
夜色深沉，全镇寂静，只剩零星咳嗽声隐隐传来。父亲取来朱砂、黄符，端坐灯下，凝神静气、心念归一，指尖蘸取浓郁朱砂，落笔凌厉如风，一笔一划勾勒正统祝由驱瘟符文。
每一道符，都需凝聚心神、灌注正气，耗损自身精气神。父亲一边画符，一边轻声念诵驱瘟祝由密咒，道韵绵长、正气浩荡：
“天地正阳，驱逐瘟荒，阴浊散尽，四野清明。
戾气归寂，疫气消亡，一方水土，重归安康。
祝由敕令，速速肃清，护我苍生，永世无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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