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瘟邪彻底肃清之后,方圆百里风清气正,再无阴浊戾气作祟。父亲祝由渡世、以道救民的名声彻底传开,四乡八邻的百姓但凡遇上疑难怪病、阴邪怪事,皆千里迢迢赶来药庐求助。
药庐日日人来人往,香火鼎盛,却始终安稳清净。我与小石头日日守在父亲身侧,打磨医术、修习心性,见惯了人间疾苦,也愈发懂得医者渡人、道法慈悲的真正含义。
这日午后,日色温柔,药庐难得清闲,暂无病患登门。父亲静坐案前擦拭银针,我与小石头在一旁分拣晒干的艾草,院内静谧安然。
就在这时,药庐门外传来一阵细碎沉重的脚步声,伴着女子压抑的啜泣声,格外揪心。
我抬眸望去,只见一名衣衫朴素、面带憔悴的妇人,半扶半抱着一名瘦弱少年,艰难站在门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发青,呼吸微弱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咳喘,浑身透着一股衰败死气。
妇人眼底布满红血丝,鬓发微乱,满身风尘,显然是长途跋涉赶来,此刻双目含泪,见父亲端坐堂中,当即拽着少年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地,哽咽叩首:“顾先生!求您救救我孩儿!求您发发慈悲!”
父亲见状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起妇人,语气温和沉稳:“大嫂快快起身,地上寒凉。有话慢慢说,孩子究竟是何病症?”
妇人被父亲扶起,抬手抹掉满脸泪水,回头心疼地看着气息奄奄的少年,声音哽咽破碎:“先生,我孩儿自落地起就体弱多病,从小到大药不离口、病不离身。别人家孩子跑跳嬉闹、康健茁壮,他却常年畏寒咳喘、卧床体虚,稍有吹风受凉,便是一场重病。”
“这些年,为了给他治病,家中积蓄几乎耗尽,寻遍远近郎中,汤药、针灸从未间断,可身子始终不见好转,反倒一年比一年虚弱。”
说到此处,妇人眼底涌上无尽委屈与无奈,语气酸涩难当:“后来他父亲又接连添了两个弟弟,见他常年多病、只会耗钱,不能劳作,便彻底冷了心。说他是家里的讨债鬼、病秧子,白白耗费钱粮,拖累全家。此番我孩儿旧疾爆发,高热晕厥数次,气息奄奄,他父亲竟狠心说不治了,任由他生死由命。”
我闻言心头一沉,同为孩童,看着眼前少年孱弱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恻隐。生来多病,无过无错,却要受尽病痛折磨、亲人厌弃,实在可怜。
妇人攥紧少年冰凉的手,眼眶通红,字字恳切:“我是他生母,怎舍得眼睁睁看着他丧命!我连夜收拾细软,偷偷带着他赶路百里,慕名来找先生。听闻先生医术通神、能治怪疾、可渡异类,求您救救我这苦命的孩儿!”
父亲神色平和,没有多言,只轻轻抬手:“让孩子坐下,我搭脉看看。”
少年虚弱得几乎坐不稳,全程靠母亲搀扶,双目无神,浑身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咳喘。父亲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之上,凝神静气,闭目探查脉象。
片刻后,父亲缓缓睁眼,眸色微微凝重。寻常体弱孩童,脉象虽虚,却有根基、有生机,可这少年的脉象虚浮无根、阴盛阳绝,肌理之内寒气盘踞,阳气微弱到几乎断绝,根本不似普通体虚病症,反倒像是天生阴阳倒置、神魂被压。
“孩子体弱是真,但绝非普通先天不足。”父亲缓缓开口,“寻常汤药补气养血,只能暂时吊住生机,治不了根本,所以常年服药、常年不愈。”
妇人浑身一震,连忙追问:“先生!那我孩儿究竟是得了什么怪病?为何从小到大,汤药无数,始终半点起色也无?”
父亲看向她,语气笃定:“你把孩子的生辰八字报我,我一看便知根源。”
妇人不敢耽搁,立刻报出少年准确的生辰时日,一字不差。
父亲指尖快速掐算推演,眸色愈发深邃凝重,片刻后缓缓吐出一语,声音带着几分了然与唏嘘:“原来如此,怪不得药石无医,病根不在肉身,在神魂命格。”
我站在一旁静心聆听,只见父亲缓缓拆解这特殊的命格,字字清晰,句句戳中要害:“这孩子八字地支三见卯酉,日坐桃花,时带子午四正缠身。更兼八字纯阴无阳、华盖空亡、水泛木浮。”
“此命格并非凡人胎命,乃是畜道灵物转世,天生异格,不入凡俗轮回。”
妇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颤,难以置信地开口:“灵物转世?先生的意思是……我孩儿不是寻常凡人?”
父亲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少年苍白孱弱的脸上,缓缓道出惊天隐秘:“他前身乃是青丘九尾灵狐,千年修行,功行圆满,本可渡劫飞升、位列仙班、成就正果。”
“可它为了逆天改命、挣脱天道桎梏,硬生生碎去千年内丹、自毁修行道基,舍弃仙途,强行转世投入凡尘男胎之中。”
此言一出,妇人身形一晃,彻底呆立当场,满眼震惊,久久回不过神。
父亲继续耐心解释其中因果与病痛根源,条理清晰:“正因为碎丹弃道、强入轮回,它违背天道规则、触犯天规,故而落下无尽禁制。狐魂仙骨强行压入凡胎肉身,便是狐魂压凡骨,仙躯困凡身。”
“你孩儿天生纯阴无阳,阳气被阴气死死锁在肌理骨髓之中,无法生发。故而自幼畏寒怕冷、肺气亏虚、反复咳喘、体虚晕厥,终身药不离口、病不离身。”
“而且四正缠身、华盖空亡,神魂不稳,极易看见阴灵邪祟,夜间多梦魇、常恍惚、易失神晕厥。旁人撞邪是偶然,他是天生招阴、自带阴机,这便是他久治不愈的根本原因。”
妇人听得泪水汹涌而出,心疼地抱住怀中孱弱的少年,哽咽道:“我的苦孩儿……原来你不是体弱多病,是天生被天道禁制所困,日日受这般煎熬……”
她连忙抬头,满眼急切地望着父亲,跪地哀求:“先生!既然您看透了根源,那这病能治吗?哪怕倾尽所有,我也愿意!求您救救他!”
父亲神色肃穆,语气诚恳,不欺不瞒:“能治,但无捷径、无快法、无偏方。他这不是治病,是逆天赎果、破封重修,是一条熬骨熬魂、极其痛苦的路。”
随后父亲将救治之法、修行之路一一细说,层层拆解,清晰分明:
“第一步,温阳固魂,稳住凡躯。”
“他如今阳气枯竭、神魂飘摇,首要之事便是固本培元、锁住残魂。往后终身忌寒、忌累、忌惊、忌耗,日日汤药温阳护脉,再配一块纯阳玉佩贴身佩戴,慢慢养回周身阳气,稳住飘摇神魂。这一步是根基,根基不稳,后续一切皆是空谈。”
“第二步,择月圆灵盛之夜,解开天封、打通灵脉。”
“月圆之夜天地灵气最盛,可借月华之力,慢慢磨开天道施加的轮回禁制。灵脉通一分,他的病痛便减一分,体魄便强一分。但过程极苦,禁制碎骨、灵气流髓,如同万针穿体、烈火灼身,寻常人根本难以承受。”
“第三步,凡身重修,吐纳炼骨。”
“他前世仙途自毁,今生便要以凡躯重炼仙根。日日吐纳清气、洗涤骨髓、养魂固元。别人修行是顺势而为,他是逆势逆天,病骨熬仙魂,凡躯证前因。一步不能急,一步不能赌,稍有差错,便会魂飞魄散、彻底陨落。”
听完这番话,妇人久久沉默,泪水无声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孩儿瘦弱不堪、毫无生机的脸庞,看着他常年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心中瞬间下定了决心。
她猛地抬头,眼神坚定无比,对着父亲深深叩首,语气铿锵决绝:“先生!这条路再苦再难,我们母子也走!只要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摆脱病痛,万般苦楚,我们都能扛!”
“我知晓先生心怀苍生、德行高远,医术道法皆是世间顶尖,更是难得的慈悲之人。这孩子命格特殊、命途诡异,寻常郎中根本不敢收留、无力救治。”
妇人抬手擦干泪痕,郑重叩拜,字字恳切:“我今日斗胆恳请先生,收我孩儿为徒!让他跟随在您身边修行学医、磨练心性、破封证道!我不求他日后得道成仙、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安稳康健、脱离病痛、好好活着!”
药庐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我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父亲。我知晓父亲向来不收徒、不揽因果,修行渡人皆顺其自然,从不轻易插手旁人天命命格。
父亲垂眸看向少年,目光复杂而悲悯。这孩子本是九尾仙狐,功行圆满可登仙位,却为了未知执念,自碎千年道基,甘愿坠入凡尘受苦,受尽轮回折磨、亲人厌弃、病痛缠身,实在是可怜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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