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寒来暑往。
转眼三年光阴匆匆而过,我也从十二岁的懵懂稚童,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年。
这三年来,药庐始终清清淡淡,不复往日门庭若市的盛况。
父亲三年前对外宣称心神耗损、身体抱恙,自此定下规矩,每日只接诊三位病患,多一人都不再医治。乡邻起初不解、惋惜,甚至偶有闲言碎语,可久而久之,众人也渐渐习惯了药庐的清净。人人都道顾先生积劳成疾,需要静养调息,无人知晓,父亲所谓的身体不适,从来都不是俗世病痛。
他只是在默默收敛凡尘因果,斩断俗世牵绊,静静等候那三年既定的天道时限。
这三年,日子过得极静、也极缓。
父亲不再四处奔波济世,每日接诊寥寥数人,余下所有时光,都用来誊写道书、静坐悟道,或是陪在我与母亲身侧,温柔度日。往日严苛的教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温和与纵容,仿佛想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都尽数留给我们母子。
闲暇之时,父亲终于将顾家深藏百年的道医渊源,一一讲予我听闻。
庭院清风习习,父亲端坐石凳,眸光悠远,缓缓开口,道出家族秘辛:“我顾家并非世代俗医,从你祖父那一辈起,便是正统祝由道医,承祖师道统,医人渡厄、镇煞安灵。”
我立在一旁,静静聆听,心底满是敬畏。
“你祖父一身道医术法通天,半生游走四方,义诊救苦,化解无数阴阳怪疾、诡异邪祟,方圆百里无人不知其名。”父亲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追忆,“道医最是耗身渡煞,早早辞世。”
“祖父临终前,将毕生所学、祝由心法、道门禁忌、行医规矩,尽数传授于我。”
我抬头望着温和沉静的父亲,轻声问道:“父亲,那我们供奉的老师祖,便是传承我顾家道统的祖师吗?”
“正是。”父亲重重点头,神色骤然肃穆,“顾家世代承蒙祖师庇佑,代代暗得祖师点化,方能以凡人身躯,行通天医术,渡凡尘疾苦。你祖父受祖师接引,我得祖师亲传,这一脉道统,是顾家安身立命、济世救人的根本。”
语罢,父亲抬手抚过我的肩头,语气郑重无比:“今日我便正式教你,祭拜祖师之礼。你命格特殊,与太阴元君颇有渊源,不走顾家代代相传的寻常道途,无需过早修习祝由术法,但尊师敬道、诚心供奉,是一世根本。”
“日后我若不在,你要日日静心祭拜祖师,守好本心、铭记道心,不可忤逆善念、不可辜负道统。
彼时的我,尚且年幼,听不懂父亲话语里沉重的托付与诀别,只乖乖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此后日复一日,我谨遵父亲教诲,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净手焚香,对着堂中祖师牌位诚心跪拜,虔诚祈福,从未有一日懈怠。
岁月无声,我褪去稚气,愈发沉稳懂事。
而父亲,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眉眼清雅、心性淡然,只是周身气场愈发清透缥缈,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多了几分超脱凡尘的仙韵。
这一日白日,药庐如常安稳。父亲依旧只接诊三位病患,辨证施药、耐心叮嘱,待人温和有度,看不出丝毫异样。日暮之后,他便静坐药庐正中,闭目调息,一夜无言。
夜深露重,母亲早早歇息,我也伏案温习医理,困倦之后便回房安睡。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袅袅。
我一觉睡醒,神清气爽,照例起身整理衣装,前往厅堂给父亲问安。
踏入厅堂,只见父亲静静端坐椅上,身姿端正、腰背挺直,一如往日打坐调息的模样,周身静谧安然。
“父亲,孩儿晨起问安。”我躬身行礼,声音清亮。
听闻我的声音,父亲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往日澄澈温润的眼眸,此刻通透得不染一丝凡尘烟火,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疾苦、人间所有别离。他目光温柔缱绻,细细落在我身上,久久不曾移开,像是要将我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醒了?”父亲声音轻柔,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
“是。”我乖乖应声,心中隐约觉得今日的父亲格外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异样。
父亲缓缓起身,轻声吩咐:“去净手、焚香,祭拜祖师。”
我不敢迟疑,立刻依言照做。净手焚香,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牌位,满堂清净肃穆。我诚心跪拜,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待我祭拜完毕起身,父亲缓步走到我身前,目光沉沉,望着我,一字一句,轻声开口。
短短五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瞬间震得我心神俱颤。
“孩儿,为父明日就走了。”
我浑身一僵,瞳孔骤缩,瞬间愣在原地,心头骤然一空,慌乱无措:“父亲!您要去哪里?是身体不适,要外出静养吗?还是要远游访友?为何从未听您提起过!”
太多的疑问涌在心口,我语气发颤,死死盯着父亲,期盼着他说出一句玩笑话,期盼着这只是他随口的叮嘱。
可父亲只是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却无半分留恋俗世的纠结,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不是远游,是归去。”
“归去哪里?”我攥紧衣袖,指尖泛白,声音微微哽咽。
父亲抬手,轻轻拂去我额前碎发,动作温柔依旧,话语却道尽宿命:“归我该归的地方。凡尘三载,因果了结,缘尽于此。”
我似懂非懂,却心口剧痛,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父亲,孩儿不懂!孩儿不想让您走!”
看着我泛红的眼眶、失控的模样,父亲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却终究只是轻叹一声,语气温柔而坚定:“世间离合,皆有定数。为父尘缘已尽,天道时限已到,别无选择。”
“今夜,你便陪在为父身旁,伴我安睡最后一夜。”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重重点头:“好!孩儿陪着父亲!”
那一整日,我寸步不离守在父亲身侧。他依旧平和淡然,或是静坐看书,或是指点我几句医理大道,言语温柔,耐心十足,仿佛要将毕生的叮嘱,都在这一日尽数交代于我。
父亲小石头与证得唤至厅堂。
二人闻声赶来,见师父神色平和却透着几分异样沉静,心底莫名发紧,双双躬身行礼:“师父。”
父亲望着两个自小跟在身边、勤恳踏实的徒弟,眼底满是不舍与期许,声音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嘱托:“今日唤你们前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最后交代你们。”
小石头性子单纯赤诚,闻言心头一慌,连忙开口:“师父,您是不是身子不适?弟子这就去熬药,好好侍奉您!”
证得也紧随其后,语气恳切:“师父,若是身心疲惫,您便好好歇息,药庐杂事、接诊琐事,弟子与师弟定然打理妥当,绝不让您费心。”
父亲轻轻抬手,止住二人的话语,缓缓摇头:“无需忙碌,为师身子无碍,只是凡尘缘尽,时日无多了。”
一句话落,满堂死寂。
小石头瞬间红了眼眶,慌乱摇头:“师父!弟子不懂!您好好的,怎么会时日无多?我们还想跟着您学医修道,济世救人!”
证得素来沉稳,此刻身躯也微微发颤,躬身垂首,眼底满是酸涩,却强忍着不曾言语,静静等候师父嘱托。
父亲眸光温和,缓缓开口,字字恳切,句句真心:“你二人跟随我学医数载,勤恳刻苦、心性纯良,我素来知晓。
他看向性子憨厚、心无杂念的小石头,特意叮嘱:“小石头,你心性纯粹、质朴善良,最适合行医渡人。往后行医,切记先存仁心,再行医术。可救之人倾力相救,凶险阴邪切勿逞强,量力而行。你无深厚道统加持,安稳行医、普度凡人、安稳度日,便是最好归宿。”
小石头泪水滚落,哽咽叩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此生行医,必守仁心,不敢忘本!”
随后父亲又看向沉稳内敛、心思缜密的证得,语气郑重几分:“证得,你心思通透、定力极强,悟性远超常人,隐隐有道根暗藏。你与道有缘,不必局限于寻常医术,闲暇可静心悟道、诵读经文、打磨心性。”
“你要记住,医者救人,道者渡心。日后行走世间,遇善恶纠葛、阴阳乱象,当守本心、明善恶、知进退、懂分寸。切莫贪功冒进,切莫沾染邪途,一生正道直行,无愧医者,无愧道心。”
证得强忍悲恸,重重叩首:“弟子铭记师父句句嘱托,此生正道行医、潜心悟道,终身不负师父栽培!”
看着二人恭敬叩首的模样,父亲眼底泛起一丝暖意,继续轻声叮嘱:“我去之后,我写有毕生道医行医语录,赠与你们,希望你们继续学医,你们切记,量力行医、适度渡人,不必强行承接阴阳因果,不必执拗功德福报。走吧,归家吧。”
白日匆匆而过,转瞬夜幕降临。
夜色深沉,星月皎洁,万籁俱寂。
我依言躺在父亲身侧,不敢入眠,只想多陪他片刻。可连日晨起早睡,心神疲惫,终究抵不过困意,眼皮渐渐沉重,缓缓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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