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瞬间,周遭场景骤然变幻。
原本朴素简陋的药庐卧房,转瞬化作无边云海,霞光漫天,七彩流光铺彻天地,绚烂夺目。云雾缭绕之间,一座富丽堂皇的巍峨宫殿凌空悬浮,雕梁画栋、琼楼玉宇,仙气蒸腾,道道瑞气盘旋往复,绝非人间凡物所能比拟。
殿外祥云缠绕,仙鹤齐鸣,清越仙音回荡四野,洗涤心神,让人忘却所有凡尘疾苦、人间烦恼。
我立在云海之中,心神震撼,动弹不得,只能呆呆望着眼前的仙宫盛景。
就在这时,宫殿正中缓缓裂开一道恢弘入口,金光万丈,直射云霄。两名身披仙袍、身姿挺拔、气度超然的仙家仙人,踏着祥云缓步走出,神色肃穆,恭敬立于入口两侧。
“恭迎地仙归位。”
两道清亮悠远的仙音同时响起,响彻云海,浩荡四方。
我心头大震,猛然转头,只见父亲一袭素色长衫,静静立在我身侧,身姿清逸、气质出尘,周身再无半分人间烟火气,唯有纯粹浩瀚的清正仙韵。
仙官躬身抬手:“道君,天劫已过,功德圆满,仙途归位,时辰已到,请随我等回归仙府。”
父亲抬眸望向巍峨仙宫,又骤然低头,目光温柔落向梦中的我。
那一眼,包含了三年的守护、半生的牵挂、无尽的不舍,还有万般无奈的诀别。
他静静看了我数息,像是将最后一丝凡尘执念尽数放下,而后毅然转身,抬步踏入金光入口之中。
霞光收敛,仙宫隐退,云海消散。
梦境骤然破碎,无边黑暗席卷而来。
我猛地惊醒,心头空落落的,眼角湿润,残存的仙宫霞光、父亲的温柔目光,还清晰烙印在脑海之中。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平平淡淡,安稳如常。
身旁的父亲静静躺着,双目轻闭,神色安然平和,唇色温润,一如往日熟睡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异样。
许是昨夜守着父亲心神紧绷,我醒来后只觉浑身酸软,看着父亲安稳熟睡的模样,便放下心来。想着父亲往日操劳半生,难得安稳休憩,便不忍打扰。
我轻轻起身,整理好衣被,轻声走出房门。
母亲早已起身忙碌,正在厨房生火准备早饭,见我走出,温柔叮嘱:“你父亲近日心神疲惫,难得睡沉,你先莫去打扰。等早饭做好,再去唤他起身用餐吧。”
“孩儿知晓。”我点头应声,上前帮母亲添柴生火,打下帮手。
烟火袅袅,饭菜飘香,寻常人间烟火气,安稳又温暖。
不多时,早饭尽数做好,碗筷摆放整齐。母亲擦拭干净双手,轻声道:“去,喊你父亲过来吃饭。”
“嗯!”我应声快步走向卧房。
“父亲,天亮了,该起身用早饭了。”
我走到床边,轻声呼唤,屋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我只当父亲睡得深沉,又提高几分音量,俯身轻唤:“父亲,该起身吃饭了!”
依旧死寂无声。
心头莫名的慌乱骤然翻涌而上,瞬间席卷全身。我伸出手,轻轻触碰父亲的手臂,一片刺骨冰凉,瞬间浸透指尖。
那温度,绝非活人的温热。
我浑身冰凉,颤抖着抬手,探向父亲鼻息。
无气、无息、无温。
一瞬间,天旋地转,浑身脱力,我踉跄后退两步,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父亲……”
我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泪水轰然决堤,模糊了眼前一切。
昨夜的梦境、清晨的叮嘱、那句沉重的“明日就走”,此刻尽数涌上心头,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原来那不是梦。
原来他早已预知归期,提前与我告别。
原来这三年的温柔陪伴、刻意收心、默默铺垫,从来都是他离别前最后的成全与守护。
母亲闻声赶来,见我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模样,又见床上安然静卧、毫无生机的父亲,瞬间脸色惨白,身躯剧烈颤抖,喉咙一紧,压抑的哭声骤然破碎而出。
药庐依旧清净,晨光依旧温柔,饭菜依旧温热。
可那个护我半生、渡人无数、温柔济世的父亲,彻底不在了。
他瞒了所有人,独自守着三年仙凡大限,独自扛下所有离别之苦,悄悄褪去凡躯,归位仙府,只留给我们满室空寂、无尽思念,和一个尚未长大、即将独自历经三灾九难、独闯红尘的我。
从此,人间再无顾先生。
从此,我无人遮风、无人庇佑,唯有带着父亲留下的道统与期许,孤身入世,阅尽冷暖、熬过疾苦,步步前行,终要在滚滚红尘中,熬出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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