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骤然离世的消息,像一阵惊雷,瞬间炸响在静谧的乡野之间。
往日门庭清雅、济世救人的顾家药庐,一夜之间挂满白幡,素帛垂檐,哀乐低回。满院皆是肃穆悲戚,往日的药香暖意尽数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无尽的死寂。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身心俱垮,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从容。我年仅十四,骤然失怙,如遭晴天霹雳,整日浑浑噩噩,眼底茫然空洞,世间万般热闹,从此都与我无关。
家中突逢大变,诸多杂事无人打理。宗族长辈闻讯赶来,最终敲定由大伯全权主持父亲的葬礼。
大伯为人稳妥世故,深谙宗族规矩,里外操持、迎宾送客、排布礼制,一应流程做得滴水不漏。来客祭拜、亲友吊唁、入殓守灵、超度送行,每一步都谨遵古礼,规整周全,整场葬礼办得体面肃穆、顺顺利利,未曾出半分差错。
灵堂搭起的第一日,小石头与证得便披麻戴孝,寸步不离灵前,日夜守灵,不曾有片刻懈怠。
小石头素来心性单纯赤诚,重情重义,自小被父亲收入门下,悉心教养、倾囊相授,早已将师父视作再生父母。他跪在蒲团之上,脊背佝偻,双眼红肿如桃,泪水簌簌滚落,打湿了身前素帛,哽咽不止,声声泣诉,悲恸得几乎喘不上气。相较于小石头的崩溃大哭,证得始终隐忍克制,可眼底的死寂与通红,早已藏不住彻骨的悲痛。他沉稳恭谨,长跪灵前,身姿笔直,一身孝衣肃穆清冷,全程沉默叩拜,每一次磕头都郑重至极,额头抵地,久久不起。
前来吊唁的乡邻挤满院落,人人感念父亲半生行医济世、无偿救人的恩德,纷纷惋惜长叹,为这位仁心医者的骤然离世倍感痛心。一时间,满耳皆是惋惜声、哀悼声,人人称颂父亲仁善厚德。
可我静静跪在灵前,素衣裹身,冷眼旁观这一切,心底渐渐升起一股彻骨寒凉。
我终于初次真切体会到,何为人前情义,人后人心。
葬礼之上,众人个个情深义重、感念恩德,言辞恳切,仿佛人人都是父亲的至交亲友。可白事落幕、哀乐停息、宾客散尽,真正的人心险恶、世态凉薄,才彻底展露无遗。
父亲下葬入土、尘埃落定的第二日,大伯与二伯便结伴登门,脸上再无半分哀悼惋惜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算计与功利。
大伯坐在堂中主位,神色严肃,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三弟已然西去,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度日。顾家祖产、老宅田地、药庐铺面,皆是宗族共有基业,如今三弟不在了,理应同族均分,理清账目,免得日后滋生纠葛、坏了宗族情分。”
二伯立刻附和,语气强硬,步步紧逼:“没错,规矩便是如此。三弟不在,孤儿寡母撑不起家业,祖产不能空悬,今日必须当众分划清楚,各归各份,公道妥当。”
母亲本就心绪悲戚、身心虚弱,听闻这话,身躯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二人,声音沙哑发颤:“大哥、二哥,夫君刚下葬不过一日,尸骨未寒,你们此刻便要分产?未免太过急切、太过凉薄了!”
大伯面色不变,字字句句都打着宗族规矩的幌子,冷漠疏离:“弟妹,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不是为难你们孤儿寡母,是为了顾家宗族规整。家业不清,日后族人纷争不断,反倒添麻烦。你一介妇人,带着半大孩子,守不住偌大祖产田地,倒不如早早分划,各自安生。”
二伯更是直白功利,毫无半分亲情体恤:“是啊,这祖产是顾家老一辈传下来的,不是三弟一人私产。三弟没了,你们母子二人本就占着多余家业,如今均分,已是顾念亲情、格外宽厚了。”
句句冠冕堂皇,字字冷血功利。
他们全然忘了,这些年顾家祖产大半兴盛、宗族邻里诸多帮扶,全靠父亲行医济世、攒下家底、默默兜底。父亲半生行善、接济族人、帮扶乡邻,到头来身死灯灭,仅剩孤儿寡母,却被至亲兄长步步逼迫、算计家产。
我站在母亲身侧,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底一片冰凉。
这就是血脉至亲,这就是宗族情义。
生前万般帮扶、百般接济,抵不过死后半点家产利益。
母亲被二人逼得手足无措,悲从中来,泪水滚落,哽咽争辩:“我母子二人无依无靠,仅剩这点祖产安身立足!夫君刚走,你们便步步相逼,难道半点亲情都不顾吗?”
大伯眼神淡漠,毫无动容:“家事规矩,历来如此。人情是人情,家业是家业,不可混为一谈。”
没有体恤,没有安抚,没有半分念及手足情分。
最终,在两位伯父的强硬逼迫下,顾家所有祖宅、田地、旧产,被二人尽数瓜分、抢占干净。他们以妇人孩童不能守业为由,夺走了父亲一辈子打拼下来的所有根基,只留给我和母亲一间空荡荡、再无半点价值的偏房。
短短一日,天翻地覆。
昨日尚有药庐安身、有家可归,今日便被至亲逼得无家可归、无处立足。
我静静看着两位伯父满载而归、扬长而去的背影,看着满地狼藉的院落,心中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许,彻底碎裂殆尽。
这一刻,我彻底看透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
人心趋利,世态浮华,万般亲情情义,在利益面前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母亲瘫坐在地,泪水止不住流淌,满心悲凉无助:“孩儿,我们没家了……”
我强忍眼底酸涩,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咬牙稳住心神,轻声安慰:“娘,没关系,没了祖宅,我们还有彼此,总能活下去。”
万般无奈之下,母亲抹尽泪水,强撑着心神,开始简单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衣物。偌大的顾家,万般家产被夺,我们能带走的,不过寥寥几件贴身衣物、简单杂物。
母亲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哽咽:“此处再无我们立足之地,娘带你回娘家,暂且投奔你姥爷姥姥,先熬过这段艰难时日。”
我轻轻点头,别无选择。
可就在母亲翻检箱底、收拾旧物之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厚重的油纸包裹。
包裹层层密封,防潮防尘,显然是提前精心备好、妥善存放的。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