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显山悟道归来,我彻底褪去了满心浮躁与执念,不再终日纠结于过往的因果对错,心性一日日沉淀安稳。
遵从自己的本心,我每日清晨准时前往千山道观打杂义工。扫庭除尘、整理经卷、供奉香火、清洗法器,道观里的杂活我样样包揽,做得细致稳妥,从不偷懒懈怠。
坦然道长身居观主之位,终日静坐讲道、接待香客,处理观中大小事务。这两年间,他从未主动与我搭话,更不曾指点我半句道法医术。
他好似全然无视我的存在,任由我日日守在道观角落,默默劳作、静心沉淀。
一众道童也只当我是寻常前来祈福赎罪、静心修行的俗家弟子,无人与我深交,无人知晓我身负顾家道统。
岁月无声,光阴流转,两年时光转瞬即逝。
昔日懵懂茫然的少年,已然褪去青涩稚气,长成了十六岁的挺拔少年。身形愈发挺拔,心性愈发沉稳,眼底的浮躁戾气尽数褪去,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淡然。
这日天朗气清,我一如往日,手持竹扫帚,低头细细清扫道观前院的青石地砖,动作娴熟沉稳,心境澄澈无波。
两年朝夕相伴道观香火,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清净,习惯了无声静坐、默默修行的日子。
就在我俯身清扫阶前落叶之时,一道清淡悠远的脚步声缓缓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深厚道韵,无需回头,我便知晓是坦然道长。
我未曾停顿,依旧躬身清扫,恪守义工本分。
一道温和醇厚的嗓音,轻轻在头顶响起,打破了两年的沉寂:“允执。”
这是两年来,道长第一次主动唤我名讳。
我心头微顿,立刻停下手中动作,放下扫帚,转身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虔诚:“弟子在。”
坦然道长立在晨光之中,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须发飘然,眉眼通透慈悲,静静望着我,眼底藏着两年未曾言说的期许与打量。
“你是故人之子,根骨清正,道心纯粹。”道长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字字真切,“让你在观中打杂两年,日日劳作苦修,无人指点,着实委屈你了。”
我连忙垂首,郑重回话:“道长言重了。这两年承蒙道观收容,容我在此静心沉淀、洗练心性,避开俗世纷扰,已是晚辈莫大的机缘。晚辈心怀感恩,从未有半分委屈。”
两年打杂岁月,让我彻底磨平了心浮气躁,褪去了少年戾气,也让我明白了道的真谛,大道从不在口舌争辩,而在躬身践行、静心沉淀。
坦然道长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一丝赞许,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厚重古朴的古书,递至我面前。
书卷封面暗沉,纹路古朴,笔墨沉淀岁月气息,赫然是一本正统道家真经:《道藏》。
“这是正统道藏真本,你且带回,闲暇细读,静心参悟。”道长语气郑重,带着殷殷期许,“自此之后,你不必再来千山道观打杂。”
我心头一震,抬眸望向道长,满是疑惑。
不等我开口询问,道长已然继续叮嘱,道出我前路机缘:“我已为你谋得一条正道前路。你即刻前往义山,山中住着我的同门师兄,道法高深,精通祝由道医、阴阳因果,远超于我。”
“我早已提前修书一封,将你身世、根骨、道心尽数告知于他。他已知晓一切,定会倾力传授你道医秘术。”
我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两年沉寂终于有了去路,有了归宿!
压在我心底两年的巨石,轰然松动,无尽光亮破开迷雾,照进前路。
“你回去与你母亲好生商议,收拾行囊,择日便可动身前往义山拜师求学。”道长望着我,语气笃定,“你的道途,自此真正开启。”
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动与敬畏,我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三拜落地,字字恳切:“晚辈多谢道长成全栽培!此生铭记道长恩德,不敢有忘!”
坦然道长微微抬手,一道温和道气将我扶起,只余一句叮嘱:“前路多劫,守心为本,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我牢牢铭记在心,怀抱厚重道藏,郑重拜别道长,快步下山归家。
回到家中,我第一时间将坦然道长所言尽数告知母亲。
母亲听完始末,眼底满是欣慰与释然,连连点头:“义山得道高人坐镇,又是你父亲同道挚友的同门,能拜入其门下修行学医,是你天大的机缘。娘全力支持你。”
说话间,母亲已然转身走入厨房,端出一屉刚蒸好的桂花软糕、数盒精致点心,细心打包整齐。
“你此番前往义山,路途遥远,恰好途经你小姨婆家。”母亲一边系带打包,一边柔声叮嘱,“你小姨远嫁他乡,路途千里,山高路远,往来不易,平日里三年才能归家探亲一次。你此次顺路过去,替我将这些点心带给她,陪她小坐片刻,也算替娘探望一番。”
我望着母亲细致的模样,温顺应声:“好,孩儿记下了,定然顺路探望小姨,将点心送到。”
收拾好简单行囊,怀揣《道藏》真经,辞别母亲,我踏上了前往义山的求学之路。
一路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行至半日,终于抵达小姨婆家所在的村落。
小姨所嫁的人家,是本地世代传承的瓷器世家,祖祖辈辈烧制青瓷古瓷,手艺精湛,家底殷实富足。宅院恢弘大气,青砖黛瓦,庭院深深,院落层层递进,是少见的几代同堂的大户人家,家风和睦,底蕴深厚。
我刚走到府门前,便被看门的仆役恭敬迎入府中。小姨听闻我远道而来,连忙快步走出,眉眼满是欣喜与疼爱。
“允执!你怎么来了?一路奔波辛苦了!”小姨快步上前,拉着我的手,满眼关切。
姨夫与家中长辈也尽数出来相见,待人温和热忱,礼数周全,将我奉为上宾,热情招待,丝毫没有怠慢疏离。
一路风尘仆仆,我本不想过多叨扰,只想匆匆探望过后,即刻启程赶路,奔赴义山,不耽误拜师修行的机缘。
我对着小姨与姨夫拱手致歉:“小姨,姨夫,多谢款待。我此番要前往义山拜师学医,路途紧迫,不敢多做停留,稍作歇息便要继续赶路,以免误了行程。”
小姨闻言,当即拉住我的手腕,温柔挽留:“傻孩子,赶路也不差这一晚!你千里迢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疲惫,岂能连夜奔波?今日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你且安心留宿一晚,好生歇息,明日清晨再赶路也不迟。”
姨夫也连忙附和:“是啊贤侄,天色将晚,山间多有凶险,不急这一时。安心住下,好好休整,明日我们备好干粮路费,再送你启程。”
盛情难却,我只得点头应允:“那就叨扰小姨、姨夫了。”
白日里,我陪着小姨、姨夫与家中长辈闲谈叙旧,安稳歇息。转眼夜幕降临,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我与小姨坐在庭院石凳上,趁着晚风闲话家常,诉说分别后的点滴琐事。
正闲谈间,府门外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一行人缓步走入院中。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眉眼清秀,身形纤细,只是脸色异常暗沉苍白,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愁苦,整个人气场压抑低落,不见半分鲜活生气。
小姨见状,低声对我解释:“这是你姨夫的妹妹,回府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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