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挨了一下。
不是被撞。是被什么东西——像一把看不见的锤子——从正面砸穿了胸骨。
赵无缺甚至没来得及喊。他的后背先撞上了垃圾桶,垃圾桶翻了,铁皮盖子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墙角。他整个人跟着垃圾桶一起散架,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嘴里尝到一股锈味,混着街边面馆飘过来的葱油香。
他趴在巷子地面上,手指摸到碎玻璃,摸到烟头,摸到一层黏腻腻的油灰。
疼。
不是哎呀好痛那种疼。是整个胸腔被人掏空了,然后往里塞了一把碎冰,冰碴子扎进肺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渣的声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右腿。也能动。左腿——操,左腿没感觉。
巷子里的声音变了。刚才还很吵,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墙皮被什么东西砸下来哗啦啦掉了一地。现在安静了。那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像有人把电视按了静音键。
赵无缺把脸贴在地面上。水泥很凉,凉得他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在网吧待了十四个小时。出门的时候兜里还剩两块三,盘算着去路口那个推车卖煎饼的老头那儿赊一个——上次赊的还没还,老头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太友好了。
然后他拐进了这条巷子。
近路嘛,他走了一百遍了。
然后——
然后就他妈的这样了。
巷子那头有两个人影站着。不是普通人站着的那种站。是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肩膀,踩在肩膀上的那个手里拎着一把——赵无缺眯着眼看了两秒——一把发光的剑?
……
他一定是网吧待太久了。
拿剑的那个人往墙上一蹬,整个人飞起来。不是跳,是飞。像壁虎一样贴着墙跑了四五步,然后一拧身,剑尖往下扎。
金属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尖,很刺耳,像拿指甲刮黑板,但放大了一百倍。
赵无缺的耳朵嗡嗡响。他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胸口那股冰碴子还在往里钻,每呼吸一次就更深一点。
操。跑啊。跑啊你倒是。
他攥住旁边翻倒的垃圾桶边缘,想把自己撑起来。手一滑,整个人又摔下去,下巴磕在地上,牙齿咬到了舌头,血腥味更浓了。
巷子那头的打斗越来越近。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不是人,是一道白光,像刀刃形状的空气——擦着赵无缺的头顶飞过去,削掉了他三根头发,然后噗地一声扎进他身后的砖墙。
他终于站起来了。
不对,没站起来。是半蹲着,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胸口。衬衫前面已经湿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的。
……
跑。
他转身往巷口方向跑。左腿还是麻的,像打了麻药还没过劲儿,每一步都踩不实,膝盖弯着,整个人一瘸一拐的。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上挂着晾衣杆,有人的被单垂下来,差点糊他一脸。
他躲开被单,踩到一个塑料袋,脚底一滑——
然后胸口又挨了一下。
这次不是看不见的锤子。是一股气浪,像被车撞了——不,比车撞猛。他的身体离开地面,飞了大概两三米,后背重重砸在墙上,墙面的灰皮被他撞掉了一大块,碎屑落了他一脑袋。
他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墙很凉。那股凉意跟胸口冰碴子拧成一股绳,从两个方向把人往中间挤,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冷还是热——反正哪个都不好受。
视线开始模糊。
巷子那头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打斗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好像在喊跑,又好像不是。
赵无缺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两栋楼之间那条窄窄的天。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那种灰不拉几的蓝,像是谁拿脏抹布随手抹了一道。
他试着动了动。手能抬,胳膊撑不住。他把手伸进裤兜——手机。打120。手指摸到屏幕,掏出来,屏幕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裂成一张蜘蛛网。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闪了一下白,灭了。
他看着碎屏幕,忽然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种行吧的笑。嘴角咧了一下,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欠煎饼老头八块钱。昨天游戏里那局没打完,队友骂他挂机。他妈去年中秋发的那条微信——吃了没——他到现在都没回。
不想死。
不是什么宏大的理由。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没还的、没打完的、没回的——堆在那儿,硌着。
巷子地面上有个东西滚过来了。很小,金属的,在地上磕磕绊绊地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块硬币在地上弹,但比硬币大。
它滚到了赵无缺手边。
一个杯子。
锈迹斑斑的,银色的,巴掌大小。杯身上有划痕,有凹陷,像是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但杯口的边缘很光滑,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很多人握过。
赵无缺的手指碰到了杯壁。
冰的。
不是金属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冰,像把手伸进了冬天的河里。
然后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对——不是声音。是某个很老的东西,翻了个身。像一扇锈死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光,是一个念头。不是他的念头。
它没有问你想活吗。
它只是——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杯子最深处,忽然醒了。醒了一瞬,又沉下去了。但在沉下去之前,赵无缺感觉到一件事:
它知道他在这儿。
赵无缺的脑子已经不太转了。视线模糊,胸口的痛变成了麻木,身体在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失血。
但这句话他听懂了。
谁他妈想死啊。
他骂了一句。声音含糊,嘴里全是血,听起来像谁他妈想洗啊。
杯子亮了。
不是灯泡那种亮。是一种很暗的光,像月光被关在了银器里,从杯口溢出来,流到他手指上,顺着手臂蔓延到胸口。
冰碴子没了。
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在消退。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填回来了——暖的,很慢,像冬天冻僵的手泡进温水里,先是刺痛,然后是酥麻,然后是那种让人想叹气的暖。
赵无缺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打斗的痕迹还在——墙上的裂缝,地上的碎砖,被削掉的那块墙皮。但人不见了。拿剑的那个,被踩肩膀的那个,都不见了。
路灯亮了。
黄的,昏昏沉沉的,在巷子两边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有汽车喇叭的声音,有小孩在哭,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赵无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个银杯子。
杯子不冰了。温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衬衫是破的,上面有血——但伤口呢?他摸了摸,皮肤光滑得很,连个疤都没有。
……
他把杯子翻过来看。
杯底刻着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也不是日文——他在网吧看过不少动漫,能认出来不是。像拉丁文,又比拉丁文复杂,笔画弯弯绕绕的,刻得很深,有些地方填了黑色的锈。
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手里的杯子也跟着变大,杯口朝上,像在接着什么东西。
赵无缺把杯子攥紧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他扶着墙走了两步,踩到那块被削掉的墙皮,脚底硌得慌。他低头看了一眼——墙皮的断面很整齐,像被刀切的。
操。
他骂了一句,把杯子揣进裤兜里,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照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前面破了个洞,血迹已经干了,发黑,但底下的皮肤是完好的。温热的。他摸了摸胸口,心跳还在,咚咚咚咚,稳得不像刚死过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什么都没有。碎砖,裂缝,被削掉的墙皮。路灯的光照不到最里面,黑漆漆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头,继续走。
裤兜里的杯子贴着他的大腿,凉凉的。杯底那些弯弯曲曲的字硌着他的腿根,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笔画的深。
他没回头。
走了大概十步,他停了一下。
不是想回头。是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湿的。他低头看了一眼。
血。
一滩血,就在他刚才躺着的那个位置旁边。不是他躺的地方——是他旁边,大概半米远。血迹在路灯下发黑,边缘还没干透,有一小滩还在往低处渗。
赵无缺愣了一下。
他刚才躺在那儿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他记得很清楚。左边是墙,右边是垃圾桶,前面是碎砖。没有别人。
那这滩血是谁的?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滩血,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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