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上路了。
他没有跟部队告别,也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只是在黎明的时候,悄悄离开了那片废墟,朝着北方——他们的故乡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上,只有那本日记,几张苏晚的照片,和她留下的那枚银戒指。还有一点干粮,是**临走前塞给他的。
路上小心。**拍着他的肩膀说,眼睛红红的。
陆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好走。
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路上到处都是散兵游勇,还有趁火打劫的强盗。道路也被炸毁了,很多地方根本就不通。
但他必须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走。
第一天,他走了三十里路。
脚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没有停,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晚上,他找了个废弃的山洞过夜。
升起一堆火,他把日记拿出来,就着火光,又翻了一遍。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翻这本日记了。可每一次看,他都觉得,苏晚就在他身边,在跟他说话。
2021年4月5日,晴。
今天和陆沉一起去爬了山。山上的樱花开了,好漂亮。陆沉说,等我们老了,就在山上盖一间小房子,每天看日出日落,看樱花盛开。
我答应了。
陆沉,你可不许骗我啊。
陆沉的眼睛湿润了。
他没有骗她。
他会回去的。
只是,回去的人,只有他一个了。
第二天,他遇到了一队散兵。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军装,手里拿着枪,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群饿红了眼的狼。他们拦住了陆沉,要搜他的身。
把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为首的那个人用枪指着他的头,恶狠狠地说。
陆沉没有动,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日记抱得更紧了。
聋了吗?!那个人骂了一句,上来就要搜他的身。
陆沉猛地推开他,眼睛里充满了杀意:别碰我。
哟,还挺横!那个人笑了,举起枪托就朝陆沉砸了过来。
陆沉没有躲,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额头被砸破了,鲜血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但他还是没有动,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日记。
那些人上来搜他的身,把他身上仅有的一点干粮都搜走了。有人看到了他怀里的日记,伸手就要抢:这是什么?
别碰!陆沉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扑了过去,把那个人扑倒在地,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脸上,我说了,别碰!
那些人都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愣了一下,然后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陆沉蜷缩在地上,用身体紧紧护着怀里的日记,任凭他们怎么打,都不松手。
不知道打了多久,那些人终于停了下来。
妈的,就是个疯子!为首的那个人啐了一口,走!
他们走了,留下陆沉一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伤。
过了很久,陆沉才慢慢爬起来。
他先检查了一下怀里的日记——还好,只是脏了一点,没有破损。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靠在墙上,慢慢擦掉脸上的血。
身上很疼,到处都是伤。但他不在乎。
只要日记没事,就好。
休息了一会儿,他又继续上路了。
没有干粮,他就挖野菜,啃树皮。有时候运气好,能在废弃的村子里找到一点发霉的粮食,他就像得到了宝贝一样。
他自己可以饿,可以苦,但日记必须好好的。
每到晚上,他就会把日记拿出来,翻几页。
日记里的苏晚,永远是那么温柔,那么坚强。哪怕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她的文字里,也总是带着一点光。
2022年2月14日,阴。
今天是情人节。陆沉不在身边,有点难过。
不过没关系,我把想对他说的话,都写在日记里了。等他回来,我再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陆沉,情人节快乐。
虽然你不在,但我知道,你一定也在想我,对不对?
陆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也想她。
每时每刻都在想。
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他能早点回来,如果他能保护好她,该有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
这世上,最残忍的两个字,就是如果。
走了大概半个月的时候,陆沉遇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也是从南方逃过来的,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他的家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要回北方的故乡去。
小伙子,你也是回故乡的?老人问他。
陆沉点点头。
一个人?
嗯。
不容易啊。老人叹了口气,我家那口子,还有我的儿子孙子,都没了。就剩我一个老头子了,回去看看,就算死,也想死在故乡啊。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扶着老人,一起往前走。
两个人相伴走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老人走不动了。
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着粗气,对陆沉说:小伙子,你走吧,别管我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走不到了。
我扶您。陆沉说。
不用了。老人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能走到这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陆沉:这里面,是我老伴儿的头发,还有我孙子的玩具。你要是能到我老家,就帮我把这些,埋在我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行不行?
陆沉接过布包,点了点头:好。
谢谢你了,小伙子。老人欣慰地笑了,对了,你是去做什么的?
陆沉摸了摸怀里的日记,轻声说:我要把我爱人的骨灰,撒在故乡的樱花树下。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伙子,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上过战场。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打胜仗,就什么都有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仗打完了,家没了,人没了,赢了又有什么用呢?
战争最残忍的地方,从来都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活着的人,要带着那些死去的人的记忆,继续活下去。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等你完成了她的心愿,就好好活着,替她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陆沉看着老人,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老人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容。
陆沉找了个地方,把老人埋了。然后,他带着老人的布包,继续上路了。
他的身上,又多了一份承诺。
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冷。
陆沉的衣服很单薄,冻得浑身发抖。他的脚上,早就没有完整的皮肤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可只要一摸到怀里的日记,一想到苏晚的话,他就又有了力气。
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还没有完成她的遗愿。
他还没有带她回家。
走了一个多月的时候,陆沉得了重病。
不知道是受凉了,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
他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苏晚。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笑着对他招手:陆沉,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好久了。
苏晚……他伸出手,想去抓她,可抓了个空。
陆沉,你要坚持住啊。苏晚的声音,温柔得像水,你还要带我回故乡呢,你忘了吗?
我没忘……陆沉喃喃地说,我没忘……
那就快起来,继续走。苏晚说,我在樱花树下等你。
陆沉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都疼,头也晕得厉害。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他不能死。
他死了,谁带苏晚回家?
谁来完成她的遗愿?
就这样,凭着一股执念,陆沉走了整整三个月。
他的鞋子磨破了,脚也磨烂了。他的衣服变成了破布条,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和疤痕。他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像一个骷髅。
可他的眼睛里,那点执念的光,却越来越亮。
终于,在一个春天的早晨,他看到了远处的山。
那是他们故乡的山。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熟悉的山,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
他回来了。
他带着苏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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