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还是见到了他们。
不是在狱中。
是在刑场。
午门外人山人海,雪被踩成了黑泥。百姓挤在两边看热闹,嘴里说着“叛臣该死”,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我戴着帷帽,被阿弯死死拉着,混在人群里。
赵叔站在我身侧,手一直在抖。
“姑娘,不能再往前了。”
我说:“我要看。”
赵叔眼睛通红。
“看了,您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盯着前面。
“我要的就是忘不了。”
刑台上,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我母亲。
她平日最爱干净,连发丝都不肯乱。
可那天她衣衫上全是血,鬓发散着,走路却依旧挺直。
她看见我了。
隔着人海,她还是一眼就看见我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我看懂了。
她在叫我活下去。
我死死咬住嘴唇,嘴里一股血腥味。
接着是我兄长。
他从小最护着我。
我小时候在宫里受了委屈,写信回家从不说,都是他托人打听到,再偷偷给我送些北境的小玩意儿,怕我想家。
他被打断了一条腿,走上刑台时几乎是被拖着的。
可他看见监斩官,还是骂了一句。
“狗东西。”
监斩官恼羞成怒,一脚把他踹跪下去。
我眼前发黑。
阿弯死死捂住我的嘴。
“姑娘,姑娘,不能出声……”
最后上来的是我父亲。
他瘦了很多,可那身骨头还撑着。
像北境城楼上的旗。
永远不会弯。
监斩官高声念罪状,每一句都在说他如何与北狄勾结,如何图谋不轨。
我父亲听完,只冷笑了一声。
“老子打了北狄三十年。”
“你让那帮蛮子来,当着我的面说一句,我沈家到底通没通敌。”
监斩官脸都青了。
他呵斥道:“死到临头还敢狂妄!”
我父亲没理他。
他只是转头,望向宫城的方向。
“陛下。”
“北境三十年风雪,臣替你守住了。”
“如今你要臣的命,臣给你。”
“可你记着,寒的是忠臣的心,丢的是萧家的江山。”
这句话刚落,监斩官就急了。
“时辰已到,行刑!”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看见雪地里,一片刺眼的红。
我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只是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冷到骨头缝里。
赵叔一把拽住我。
“姑娘,快走!”
“东宫的人已经发现您不见了!”
我被他拖着往巷子里跑。
刚跑到拐角,迎面就撞上了萧景渊。
他身后只带了两个人,像是独自寻来的。
他看见我,整个人都僵住。
我的帷帽掉了。
他看清了我的脸,也看清了我眼里那点最后的东西,彻底灭了。
他低声道:“雁辞,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你不是来晚了。”
“你是根本没来。”
他的脸色一下惨白。
“我已经请旨……”
“请旨什么?”
“请旨给沈家留个全尸?”
“还是请旨让我活着,好继续记得今天?”
他伸手想拉我。
“你跟我回去,我一定保你。”
我后退一步。
“保我?”
“萧景渊,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明白。”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保我。”
“我要的是,谁都别能决定我的生死。”
他哑声道:“你现在出城就是死路。”
我盯着他。
“留在你身边,才是。”
赵叔护在我前面,手已经按上刀柄。
气氛一下绷紧。
可萧景渊没有叫人拿我。
他只是看着我,眼底像是压着一场将塌的雪。
“雁辞。”
“你若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点头。
“是。”
“所以你记好。”
“从今往后,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要你。”
我转身上马。
阿弯也跟着翻身坐上去。
赵叔一鞭子抽下去,马冲进雪里。
我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那天出城时,我在心里发了个誓。
我沈雁辞此生若还能活着走回来,就绝不再做谁掌心里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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