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07年深秋,巨鹿城外,漳水南岸,一支残破的秦军大营中,主帅章邯伏案痛哭,帐外是连日的阴雨,士兵们所在泥泞中瑟瑟发抖,粮草即将耗尽,而咸阳传来的消息更令人窒息,赵高已派杀手追杀他的使者司马欣。
三天前,司马欣从咸阳逃回,带回了最后的真相,胡亥和赵高不仅拒绝对章邯的支援,甚至要将他当作败军之将处死。《史记》记载:【将军,若胜,赵高必忌;若败,赵高必杀!】
司马欣的劝告如利刃刺心,这一刻,章邯终于明白秦朝抛弃了他,而河对岸,项羽的楚军战鼓震天,携破釜沉舟、大胜之余威的联军,旌旗高举,欲将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秦军最后的精锐。
【漳水风寒,巨鹿云紫;浩气横飞,雄狮直指。与诸军痛饮,一战成名;命健儿楚歌,气贯虹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巨鹿之战,王离兵败被俘,章邯败走棘原,项羽险中取胜,但战事远未结束,甚至可以说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楚军在巨鹿和秦军正面硬刚,将秦军击溃,但同时楚军的伤亡必定不小,5万楚军至少要伤亡近万,秦军王离兵团虽大部分被歼,但肯定也会有突围而出的部队,诸侯军以20万围秦军20万,包围圈不会很严密,这些逃出的秦军必然会与章邯军会合,而章邯军在巨鹿虽有伤亡,但主力尚存,加上突围回来的秦军仍有20余万。此时双方兵力相当,胜负尚未见出分晓。
前207年2月,项羽率诸侯联军向南渡过漳水,进驻漳南,章邯并不与之交锋,而是主动收缩防线,以棘原为中心固守不出。
章邯只要遇到强敌打了败仗,第一反应就是收缩兵力,固守待援。当初他对阵项梁用的就是这招。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但项羽不会再上当,项梁的教训过于惨痛,项羽怎会忘记?当然是铭刻于心。在未找到章邯的明显漏洞之前,项羽也很有耐心,按兵不动。
虽然不攻,但也不走,双方对峙一月有余,形势突变,赵军大将司马卬南下攻占河内郡,章邯的后路被赵军封住,他与关中的联系被切断,这下他也被诸侯军合围了。这次出击相当重要,后来“戏亭分封”司马卬就是凭此战功封王。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章邯都会派人回去请援,只要救兵一到就会反击,项梁在定陶就是这么被打败的。但这次不同,援兵没有来。
章邯也不想想,这一年多来,他虽然打了不少胜仗,但伤亡也不小,秦廷已经给他多次补兵,关中兵源早已枯竭,派不出兵了,仅剩的为数不多的部队还要留下来守卫本土。
即使秦廷不派援兵,以章邯现有的兵力,守上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就算被包围也不要紧,因为棘原本身就是一座大粮仓,这里原本就是秦军的屯粮之所,不缺粮。而且章邯在防守上很有章法,棘原大营充分利用了山水之险,将地利发挥到了极致。
棘原西连太行腹地,东接黄河故道,坐拥山水之便,攻守兼备。在棘原和巨鹿之间,有两条东西走向的河流,漳水、洹水,漳水又分出一条向南的小河,汙水。章邯并未全军退守洹水南岸的棘原,而是将全军一分为三,以左翼军据守漳水之南、汙水之西,以王离兵团余部驻守漳水南岸与诸侯军对峙,章邯军主力驻守洹水南岸的棘原大本营。
章邯很清楚**洹水防线是守不住棘原的,项羽的攻击力之强世所罕见,在洹水以北的汙水西岸部署的部队与棘原大营互为犄角,相互策应,形成多点支撑,可以有效的牵制进攻棘原敌军,使南下之敌军首尾不能相顾。
这种分兵据守、互为依托的布阵,与巨鹿城下秦军的部署极其相似,具有鲜明的章邯风格。当项羽率军渡过漳水进入漳南时,漳水南岸的王离兵团余部并未阻击,而是连续后撤。但项羽并不追击,而是与之对峙。
看过章邯的布阵,就清楚项羽为何不南下,而是选择与当面秦军对峙了。如果项羽挥师南下,去进攻棘原的章邯大营,那么据守汙水西岸的章邯左翼军就会趁机渡过汙水从背后攻击包抄项羽军侧背,从而与南面的棘原秦军对项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甚至对项羽军形成合围。漳水南岸的王离兵团余部担当的就是诱敌部队,目的就是引诱项羽军南下,进入包围圈。
项羽看出了章邯的诡计,他明白在清除汙水西岸的秦军之前不能贸然南下,因此过河之后便停止前进,两军就此形成对峙。
“秦军数却”说的就是与项羽当面对峙的秦军王离兵团余部向棘原方向的撤退,但项羽在漳南按兵未动,并未追击,秦军的诱敌部队与项羽率领的诸侯联军就此彻底脱离接触。项羽并未往章邯设计的口袋里钻,而章邯在汙水西岸的左翼军反而陷入孤立,章邯精心布置的防守反击阵型在项羽不动如山的对策下被轻松化解。
此时,章邯的兵力分散,他再想主动进攻,兵力上不占优势,他也不敢轻举妄动。项羽不动,章邯也不敢动,大家就这么陷入沉寂的对抗,从2月一直相持到6月。
3月,又发生突然事件,刘邦率军进攻开封,击败秦军杨熊部,秦将杨熊败走荥阳,胡亥派使者在军前以败军之罪将杨熊处斩,秦军主力深陷河北,刘邦趁机**,直逼荥阳,关中门户洛阳岌岌可危。所以,胡亥急了,他让章邯尽快结束黄河以北的战事,好将主力回防保卫关中。
但此时章邯与项羽两位顶级战术大师却互相猜透了对方的意图,从而将仗打成相持局面,谁也不敢动,生怕被对方趁机抓住破绽,陷于被动。
胡亥让章邯赶紧南撤布防。章邯不是不想去,而是这个时候已经被拖住回不去了,两军对峙,秦军却屡屡后撤,令其回援,也不见章邯有所动作,胡亥对章邯越发不满,下诏责问:“为何战事久拖不决?”责令其尽快与项羽接战,并尽快结束战斗,回援关中。
此时的章邯也是有苦说不出,因为章邯退却的目的就是进攻,只有将项羽吸引过来,才能实现对项羽的前后夹攻。但章邯的以退为进,当秦军的连连后撤与项羽军脱离接触的做法,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也难怪会遭到胡亥的严厉责备。章邯知道有必要派一个可靠的心腹回咸阳向皇帝当面解释,澄清误会,否则之前的所有部署、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项羽和章邯相持数月,将20万秦军主力牢牢拖在黄河以北,为刘邦**关中创造了条件,如果不是项羽,刘邦入关不会那么顺利。
巨鹿之战后,章邯如果放弃棘原,及时收缩,将20万大军撤到黄河以南,虽然会丢失河北,但至少能守住荥阳一线,确保关中。章邯的迟疑给了项羽机会,更成全了**的刘邦。
胡亥要求章邯撤兵,章邯却请求胡亥增兵,这两人的需要是南辕北辙,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结果就是胡亥不增兵,章邯也不撤兵。不增兵是因为无兵可派,不撤兵是因为撤不回来。对章邯而言,最糟糕的还不是不派援兵,而是不受信任,以兵力来说,章邯麾下还有20余万人员,而且都是秦军精锐。
虽然诸侯联军在战略上对章邯形成合围,但联军过的未必就比秦军强,项羽以20万围章邯20万,这个包围网的强度可想而知,必定是四处漏风。至于说到粮食,其实,真正缺粮的不是包围圈里面的秦军,而是包围圈外面的诸侯联军,特别是楚军,他们缺粮,一直都缺。楚军士兵最担心的就是吃不饱饭。
巨鹿之战前,项羽为表示决一死战的决心,下令将所有做饭的釜甑砸碎,全军只带三日粮。为何只带三日粮?因为楚军一直都缺粮,宋义在安阳停留的46天,楚军饥寒交迫,根本吃不饱。直到与项羽约和洹水会盟,全军投降,章邯在军事实力上都不落下风。
危急关头,章邯派自己的亲信长史司马欣去咸阳汇报工作,澄清误会,说明自己的作战意图。之前的多次退却并非兵败,而是诱敌深入计,但是敌人很狡猾并不上当,自己又被包围,形势危急。不过自己还有办法,只要朝廷从关中派出援兵,到时候里应外合,可以再复制一次定陶之战击败项梁的大胜。
这应该就是章邯想表达的意思。但是司马欣历经艰险突围而出,好不容易赶回咸阳,却得不到召见,吃了闭门羹。司马欣在咸阳皇宫的司马门外足足等了三天,却始终没等到皇帝的召见。
正是这三天决定了大秦帝国最后的命运,明明前线军情如火,十万火急,回来汇报的人却得不到召见,司马欣的心情也从紧张焦急变为惶恐,因为这传递出一个十分危险的政治信号:章邯已经不被信任!
谁都知道,他司马欣代表的是章邯,而章邯是20万大军的主帅,他麾下的秦军也是大秦最后的一支战略机动部队,秦国仅剩的家底。可是,皇帝开始不信任手握重兵的将军,对一个正处于风云飘摇中的国家来说,这是相当危险的举动。
其实,不是皇帝不召见他,而是皇帝压根就不知道他回来了,因为有人对皇帝进行了信息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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