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乱世中一柄孤剑,劈开秦军的铁甲,却斩不断君王的猜忌;他是史册里一抹悲艳的残阳,以义薄云天的豪情照亮战国末夜,却终溺于权谋的寒潭。翻开两千年的尘埃,信陵君魏无忌的名字始终如一道裂帛之音,刺破历史的沉寂,有人赞他是“公子无双,侠骨照山河”。亦有人讽他“窃符违纲常,养士图虚名”。
他是司马迁笔下“岩穴隐者皆低眉”的翩翩乱世公子,是李白诗中“挥刃救邯郸,肝胆映星辰”的悲情英雄,却也是**漩涡中挣扎的囚徒。当剑光与酒色交织、忠义与权谋撕扯,这位战国公子的传奇注定是一场惊艳与苍凉并存的史诗。
前257年,秦军乘胜包围邯郸,魏国援军不仅畏惧不前,反而派新垣衍劝赵国投降。由于鲁仲连的介入,打消了赵孝成王向秦国妥协的念头。然而,新垣衍回到魏国后并没有说服魏安釐王进军,晋鄙的十万魏军依然留驻邺城。南方也传来不好的消息,春申君率领的楚军由于路途遥远,一时抵达不了邯郸。
平原君心里清楚,路途遥远只是借口,春申君不过是在观望,如果晋鄙进军,楚军很快就会抵达;如果晋鄙继续静坐,楚军也就永远在路上了。拯救邯郸的关键还是晋鄙的十万魏军。
可是无论平原君写多少信、派多少使者,魏安釐王就是无动于衷。怀着悲愤的心情,平原君给信陵君写了最后一封信,他这样写道:“当年我之所以和您结为亲戚,就是因为您品德高尚、乐于助人。如今邯郸危在旦夕,魏军却停步不前,您解围救困的本领都到哪里去了?再说,您即便不在乎也没关系,我大不了做亡国奴,给秦人做牛做马。可您难道忍心让您姐姐也受这种苦吗?”
信陵君看完信,难过得半天没说话,他何尝不想让晋鄙快点进军?如果晋鄙不愿和秦军交战,派他出征也可以。
战国四公子中,孟尝君和平原君善于纵横捭阖,春申君爱玩弄权术,信陵君的特长是兵法。不过这也引起了魏安釐王的猜忌,始终不肯重用他。因此,每次信陵君主动请缨要代替晋鄙救援赵国,魏安釐王都不置可否。
信陵君知道即便拿着平原君这封信去找魏安釐王,结果还是和从前一样,对着那封信思考了一个晚上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率领门下三千食客去救援邯郸。
三千这个数放在食客面前当然很大,放到秦赵决战的邯郸城下却不过是*里的一瓢水。毫无疑问,这是自杀。但当门客们听到信陵君这一决定后,没有一人退缩,反而群情振奋,都在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为信陵君送命而兴高采烈。
“士为知己者死”,豫让这句话成了后来数百年中国士人信奉的最高价值观,仿佛唯有一死才能证明自己曾经活过似的。
这些人说去就去,有的驾车,有的骑马,还有的步行,举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兵器跟在信陵君后面,吵吵嚷嚷经过大梁街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慷慨赴死、从容就义的表情,赢得了大梁城20万居民的围观和喝彩。
队伍经过夷门时,信陵君看到侯嬴正端坐在城门口,便下车来向他告别。
侯嬴已经70多岁了,正式身份是大梁夷门的“监者”,也就是看门人。数年前,信陵君听说侯嬴是个人才,便想将他纳入门下,不料被其断然拒绝。侯嬴说:“我洁身自好几十年了,现在虽然贫困,也不敢接受公子的救济。”这几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信陵君想出了非常手段,在家里摆下筵席,大会宾客,亲自驾车到夷门去接侯嬴。侯嬴才勉强接受,**咧咧坐上信陵君的车,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在菜市场当屠夫。公子如果不赶时间的话,咱们顺道过去看看他吧。”
其实一点也不顺道,但是信陵君还是态度很恭顺的将车赶到菜市场。
侯嬴那位朋友叫朱亥,长得满脸横肉,见到信陵君都没正眼看一下,只顾与侯嬴说话,而且一说就是半个时辰。
信陵君一直端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面带微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说话。
把一些市井之徒的八卦聊完后,侯嬴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对信陵君说:“现在可以去公子府上了。”
当时信陵君家里早已高朋满座,魏国文武大臣和宗室贵族齐聚一堂,正等着信陵君回来主持饭局。
信陵君进门后,领着侯嬴径直往主座上坐。
大家一看这架势,惊奇得不得了,侯嬴都认识啊,不就是夷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头嘛?他凭什么坐主座!
酒过三巡,信陵君起身,亲自为侯嬴敬酒。
侯嬴拉着信陵君的手附耳说:“我能为公子做的也就这些啦。我不过是魏国官僚体系中最低贱的一员,勉强算个国家公务员,根本没有资格跟公子说话。可今天公子亲自驾着车到家里来接我,我干脆就把公子带到菜市场,故意让大伙都看到公子是怎样礼贤下士的。经过今天的事,世人都会说侯嬴是个不知好歹的小人,也会说公子是个真心实意尊重长者的好人。这也算是我的回报吧。”
从这天起,侯嬴还是坐在夷门当他的监者,但在身份上也算是信陵君的人了,信陵君每逢大事总要把侯嬴请过来询问一下意见。当年魏齐和虞卿逃到魏国,他也是听了侯嬴的意见后才同意接见他们的。这次信陵君带着三千门客去救援赵国,特别在夷门口与侯嬴告别,就是想听听他对此行有什么好的建议。
没想到侯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拱拱手说:“公子努力吧!我这把年纪是没办法给公子帮什么忙了。”
二人就此别过。信陵君走了几里路,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按理说,侯嬴不应该对他如此冷漠啊,即便平时出门也有个嘘寒问暖,何况现在他是上战场呢?
“也许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吧?”想到这里,信陵君马上命令暂缓前进,自己驾车又回到大梁。
侯嬴一看到他便大笑说:“我知道公子会回来的。这些年来,您一直对我照顾有加,现在您要带着食客们去赴死,我却没有任何表示,我知道您心里肯定放不下,一定会回来找我问个明白。”
信陵君赶紧下拜,问侯嬴有什么高见。
侯嬴将信陵君带到自己居住的小屋子里,关上门问:“您究竟是想建功立业,还是想去送死?如果仅仅是送死,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想建功立业,我就为您指一条路。”
信陵君脸一红说:“当然想建功立业。”
侯嬴说:“那就不要蛮干!”
当时各国对于人员调动都有严格控制,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是采用兵符制。兵符常为虎形,所以又称“虎符”。一道兵符分为两半,国君手里一半,带兵的将领手里一半。国君如果有什么命令要传给将领,除了交付书信,还要将自己手里那一半兵符交给使者带去,作为信物查验。
侯嬴的计划是把魏安釐王那一半虎符盗出来,让信陵君带到晋鄙军中假传圣旨,将10万魏军抓到自己手里,再去救援赵国。
侯嬴说:“以公子的兵法,加上10万大军,破秦不是难事。”
可是怎么把虎符盗出来呢?
侯嬴早就打听到魏安釐王有个极其宠幸的妃子,叫如姬。很多年前,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凶手逍遥国外,连魏安釐王也没办法。后来如姬跑到信陵君府上哭诉,信陵君派食客潜往外国将凶手杀死,并将其人头装在盒子里献给如姬。因为这层关系,信陵君要如姬做任何事她都不会拒绝。
信陵君采纳了侯嬴的意见,如姬果然不负所托,将虎符盗给了信陵君。信陵君怀揣虎符再度出发。
侯嬴又说:“晋鄙是稳重人,就算有了虎符,他也不一定听命。请公子把朱亥带上吧。”
朱亥就是侯嬴的屠夫朋友,自从第一次见过后,信陵君多次请朱亥到府上都被拒绝,所以也没打多少交道。但在侯嬴的坚持下,信陵君还是亲自到菜市场请朱亥同行。
这次,朱亥很爽快地答应了。侯嬴在夷门送别了信陵君和朱亥,估算着他们已经抵达邺城时,就向着邺城方向自尽了。自杀的理由很简单:我既然不能陪公子去冒险,那就结束自己的生命作为对公子的临别赠礼吧。
信陵君带着三千门客来到邺城,进入晋鄙军中。不出侯嬴所料,晋鄙将虎符反复查验了几次,然后说:“虎符是真的。但是老臣想派人回大梁核实后,再将军权交给公子。”
当时朱亥就站在信陵君身后,袖子里藏着一根40斤重的铁锤。听到晋鄙这样说,朱亥便上前一步,举起铁锤猛砸下去,将晋鄙砸得脑浆迸裂,当场死亡。
信陵君大吃一惊,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将晋鄙安葬,然后把将士们召集起来宣布:“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可以回家,儿子上战场;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可以回去,弟弟为国尽忠。如果是独生子,马上回去奉养父母。”
经过整编,10万大军还剩下8万人,这8万人都已经将家里的后事安顿好,了无牵挂,怀着必死之心跟着信陵君来到邯郸城下。
春申君得知魏军挺进的消息,立刻派将军景阳率楚军主力前来会合。平原君在城里看到楚魏两国的旗帜,拿出自己的家财犒赏人员,提高士气,并且组织了一支三千人的敢死队出城接应。
赵、魏、楚三军里应外合,不到一日便将王龁苦心经营了3年的邯郸大营攻破,将赵国从濒临灭国的险境中解救出来。
赵孝成王和平原君亲自出城迎接信陵君,平原君将信陵君的箭袋背在身上,在前面引路。赵孝成王向信陵君行跪拜之礼说:“从古到今的贤人,还没有谁能够比得上公子!”
大梁方面,魏安釐王对于信陵君盗窃兵符、杀死晋鄙一事极为恼火,听到邯郸解围的消息,表面上额手称庆,心里却嫉妒地直咬牙。
信陵君当然也知道这点,在把秦军完全驱逐出赵国境内后,便让其他将领将8万魏军带回了魏国,自己则带着门客在赵国居住下来。
赵孝成王和平原君商量,打算封给信陵君五座城池。
信陵君听说后很高兴,认为这也是理所当然。这时朱亥对他说了一番话:“但凡人有恩于己,应该永世不忘。如果是自己有恩于人,则应该尽快忘掉。您假传王命、夺取兵权以救援赵国,对于赵国来说当然是有功的。可对于魏国来说就很难说是忠臣了。可您现在只记得自己有功,不记得自己有过,我认为是不可取的。”
要说信陵君的脸皮那也不是一般的薄,听到朱亥这番话立刻无地自容。
这时赵孝成王命人洒扫街道,亲自将信陵君接到王宫,而且请他从西边的台阶上殿以示尊贵,因为此乃接待诸侯之礼。
信陵君赶紧推辞,弓着身子从东边的台阶走了上去,对赵孝成王说:“下臣不胜惶恐,下臣此举有负于魏国、无功于赵国,怎么敢接受这么高规格的礼遇?”
听到信陵君这么说,赵孝成王越发佩服他了,最后虽然没有将五座城池封给他,但也封了一座鄗城以供他和门客日常生活开销。而魏国也保留了信陵君的封地和待遇。从此,信陵君就留在赵国定居,一留便是十年。
《侠客行》写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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