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秦国统一天下的“最强大脑”,也是战国最危险的复仇者。他从一介逃亡死囚变成改写历史格局的权谋之王,他提出“远交近攻”终结六国,却被骂“小人宰相”,他拯救秦国于外戚专权,却因私怨逼死战神白起。
他是一个记仇的人,也是一个记恩的人,正所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对于侮辱自己的两个仇人须贾、魏齐,天涯海角也不放过;王稽、郑安平这两个救命恩人,一生一世必须报答。
郑安平在范雎被满城追捕的危险时刻竟然敢收留藏匿他;王稽作为当年出使魏国的秦国使者,冒着风险将奄奄一息的范雎偷偷带往秦国,也成就了范雎的盖世功业。
据《史记》记载,范雎当上相国后,有一天王稽来找他,问他知不知道世上有三种不可知和三种无可奈何。
范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稽说:“大王说不定哪天去世,这是第一种不可知;您说不定哪天去世,这是第二种不可知;我说不定哪天去世,这是第三种不可知。大王一旦死了,您就算觉得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也无可奈何了;您一旦死了,我就算觉得您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也无可奈何了;我一旦死了,您就算想起来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也无可奈何了。”
范雎恍然大悟,什么三个不可知、三个无可奈何,不都是围绕着“我对不住你”这五个字做文章?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于是进宫对秦昭襄王说:“如果没有王稽,我就进不了函谷关。现在我官至相国,爵到列侯,王稽却还只是个办外交的小官,我心里很不舒服啊。”
秦昭襄王说:“那简单啊。”于是召见王稽,封他为河东太守,而且免他三年赋税。
范雎又推荐郑安平,秦昭襄王便封郑安平做了将军。
虽然郑安平显然不是做将军的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自是男子汉所为。但是世人评价范雎说他“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仇必报”显然是批评他做的过分了。事实上,数年后,正是拜王郑二位恩人所赐,范雎遭遇了事业上的滑铁卢,不得不主动让贤于他人。
秦国围攻邯郸的时候,为了支援前线,在河东的汾城建立了一个后勤基地,归河东郡守管辖,河东郡守不是别人,就是范雎的恩人王稽。
这一安排显然出自范雎的主意,王稽坐镇河东支援王龁,既不用亲临前线冒险,又可坐收攻破邯郸之功。退一万步说,即便前方战事失利,挨板子的也是王龁,与负责后勤的王稽没有任何关系。
范雎的另一位恩人郑安平则被安插在王龁军中,担任了指挥2万人马的将军。王龁被击败后,基本上还能临危不乱,一边派遣张唐率军攻取魏国的新中,以防被魏军包抄后路;一边指挥部队向汾城撤退。大部分秦军最后都抵达了汾城,唯有郑安平指挥的2万人阵脚大乱,在邯郸城下就投降了赵军,郑安平本人被赵国封为武阳君。
魏楚联军追击而至,围攻汾城,王龁率军出城反击,一度取得斩首6千的战绩,后来又遭到失败,被魏军斩首2万。
在这种战况下,王稽害怕了,秦国律法极严,一旦汾城失守,他作为河东太守是要受到严惩的。而此时郑安平又受赵孝成王之命从赵国写信来策反王稽。
王稽留了一个心眼,既没有立即响应,也没有把这件事上报,而是密切关注战局的发展,准备随机应变。
靠着王龁的英勇奋战,秦军最终守住了汾城防线,但是丢失了太原、上党,以及河东大部分地区,魏国还攻占了秦国的东方领土陶地。韩城看到这种形势,也趁机出兵收复失地,范雎的封地应城本是韩城领土,就在这时被韩城夺回。
邯郸战败,第一责任人当然是秦昭襄王,范雎作为相国也难辞其咎,但是君王是不能指责的,而范雎举荐的郑安平又是这场战役中唯一投降的高级将领,再加上白起的死,人们便不可避免的将矛头都对准了范雎。
有一天秦昭襄王问范雎:“您在汝南的封地被韩城占了,您难过吗?”
范雎回答:“我不难过。”
秦昭襄王问:“为什么呢。”
范雎就讲了一个故事:“从前魏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他却一点也不难过,他的管家说:‘您爱儿子,天下无人能及。现在他死了,您为什么一点也不悲伤?’东门吴回答:‘以前我没有儿子,并不觉得难过。现在儿子没了,不过是回到从前,有什么好难过的?’想我范雎,原来不过是一介平民,也从来没有觉得难过。现在失去了封地,不过是回到从前的地位,我又有什么好难过的?人不分贵贱,都是赤条条来,又赤条条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烦忧?”
秦昭襄王听了,将信将疑,把这事告诉了上卿蒙骜。
蒙骜是齐国人,本来在齐国做官,后来投奔秦国,因善于用兵,深得秦昭襄王宠信。
秦昭襄王对蒙骜说:“如果我有一座城池被围,我就会吃不香、睡不稳。可现在应侯失去了封地却说不难过,你觉得这事靠谱吗?”
蒙骜说:“且让下臣为大王去了解一下实情。”
蒙骜就去拜见范雎,见面就说:“我想去死!”
范雎没搞清楚他的路数,说:“哎呀,你这是什么意思?”
蒙骜说:“大王把您当老师一样尊敬,天下人皆知。现在我以上卿的身份为秦国带兵打仗,小小的韩城竟然敢明目张胆入侵您的领地,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这个世界上?”
范雎听明白了,敢情是来表忠心的啊,不错,比白起聪明。于是拜谢道:“如此,老夫就把夺回汝南的事托付给你了。”
蒙骜回去向秦昭襄王汇报。几天后,范雎在秦昭襄王面前提起韩城的事,秦昭襄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心想:“这老头拐弯抹角要求寡人夺回汝南啊!”
经过这件事后,范雎在秦昭襄王心中的地位开始以一种加速度下滑。不久,另外一件事将范雎彻底推向深渊。
有人举报王稽私通诸侯,有逆反之心。举报人是王稽手下军官,而且是几十个人联名举报,个个都按了血指印。举报内容也有板有眼。据《左传》记载:王稽之所以得罪手下众多军官,原因只有一条,刻薄寡恩。
汾城保卫战期间,有位姓庄的校尉曾经提醒王稽:“现在大家压力都很大,您应该好好赏赐一下军官们,否则的话他们会有意见。”
王稽回答:“我只听大王的,不用听别人的。”
庄校尉说:“话不能这样说,做父亲的可以命令儿子抛弃老婆、卖掉爱妾,但是不能要求儿子连想都不能想她们,因为这事是无法控制的,而且儿子还会想办法去找其他女人,偷偷带女人回家。如果这种事情被看门的老婆子看到了,她肯定又会忍不住讲出去。您说对不对?”
庄校尉的意思很明确,你可以不给大伙发奖金,但你不能防止大伙心里有意见;你可以偷偷摸摸去见赵国使臣,但你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不让别人说。
王稽的脑子显然不太好使,黑着脸说:“那又咋样?”
庄校尉说:“传播小道消息乃是人之常情,您受到大王宠信,总不会超过父子之情吧?军官们虽然地位不高,总低不过看门的老婆子。再说了,您就没听过‘三人成虎’的故事吗?我劝您赶快改变态度,对军官们好点,更尊重他们一点,这样他们才不会乱说话,您的地位才安稳。”
庄校尉把话都挑明了,就是要你花钱封嘴,破财消灾。王稽却仍然执迷不悟,无动于衷。于是他手下的军官们来了次集体反叛,把他告到了秦昭襄王那里。秦昭襄王派人一查,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于是将王稽抓起来,判了死刑。
按照秦国律法,大臣犯有重罪,举荐人要负连带责任。王稽事发后,秦昭襄王想按照规定治范雎的罪,但又于心不忍,于是在堂上叹息。
范雎听到了,主动上前说:“我听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您现在这么唉声叹气的,我身为相国,应该请罪。”意思是你别为难了,动手吧。
秦昭襄王想了半天才说:“我听说楚人铸造的铁剑很锋利,而歌舞艺人很拙劣。铁剑锋利则部队战斗力强,艺人拙劣则君主不会沉迷其中,有时间去思考国家大事。我是在担心楚国打秦国的主意啊。现在武安君死了、郑安平降了,国内没有良将而敌军压境,我是因这件事才叹息。”
秦昭襄王的话虽然不严厉,但是句句指向范雎。范雎出了一身冷汗,干脆把话挑明:“我本是卑贱之人,因为得罪了魏齐才投奔秦国。我没有诸侯做后盾,也没有朋友支持,大王却大力提拔我,让我执掌秦国政务,这是天下皆知的事。现在因为我的愚昧昏惑,举荐了罪人王稽,按照秦法我应当接受惩罚。我所担心的是如果大王公开处死我,那么天下人会认为您也看错了人,遭到诸侯的非议,那我就罪上加罪了。我请求服毒自杀,希望大王恩准,用相国的礼仪埋葬我,这样的话,我受到了惩罚,大王也不会遭人非议。”
秦昭襄王心想:“你这哪里是认罪,分明是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他干咳了两声,用一种极其冷漠的语气说:“相国多虑了,寡人没有要惩罚你的意思,先退下吧。”
没等范雎回答,秦昭襄王已经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回内宫去了。此时范雎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当年秦昭襄王第一次见到他跪在他面前请教问题的情景。
几个月后,范雎因病辞去相国职务,推荐了从燕国来的政客蔡泽继任相国。同年冬,范雎病重,死于咸阳。
关于范雎的历史功绩,秦相李斯给出了很高的评价:“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
在司马迁看来,范雎是长袖善舞的贤能之士,他之所以能取得如此之高的成就与他曾经受过的苦难是分不开的。
有人给好评,自然有人给差评。司马光认为:范雎并不是真心为秦国尽忠尽职,只是为了谋求魏冉的位子,为达目的,范雎不择手段,离间秦昭襄王母子情义和宗族感情,是妥妥的倾危之士。他究竟是大秦的功臣还是历史的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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