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凶手是从立交桥上跳下来的,那他是怎么下来的?47路电车车高3.2米,立交桥到车顶的距离至少五米。一个人从五米高空跳到行驶中的车顶上,落地声却被乘客当成轨道接缝,这需要什么样的技巧?
赵建国的声音还在旁边响,很大,走廊都听得见:五年前的案子,封锁物证室?你以为**你家开的?
陈默没看他,盯着林砚:通风管道和集电弓基座,重新检一遍。
林砚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说:法医中心的名义,我来申请。出了问题我负责。她转身往外走。
赵建国后面又骂了一句什么,陈默没听。他拿上外套出了门,去找一个人——刘师傅,开了三十年47路电车,退休后在南郊一个破车库里修旧车。
车库里机油味呛人。刘师傅从一辆拆了一半的吉普车底下钻出来,油污抹了一脸,手上拿着扳手。他看清是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陈默没寒暄,把卷宗摊在满是零件的工作台上:47路电车过立交桥的时候,乘客感觉到车身颤了一下——不是刹车,不是轨道。刘师傅,有没有一种可能,车顶上有东西落下来了?
刘师傅放下扳手,拿过图纸看了几秒,然后弯腰从墙角翻出一张泛黄的结构图铺在地上。他指着一个复杂的连接处:老47路是铰链式的,两节车厢中间这个位置,是整个车最薄弱的地方。重物落在上面,震动会绕开悬挂,直接传遍整个车身骨架。
他顿了顿,抬起头:就像牙疼的时候被人弹了一下后脑勺,不疼,但那股震劲儿你忘不了。
陈默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谢谢刘师傅。
从车库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开车直奔物证中心,林砚已经到了。灯光白得晃眼,她站在显微镜前,旁边放着一个物证袋,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公交司机制服。
通风管道和基座没东西。林砚说。
意料之中。如果那么好找,案子不会拖五年。陈默戴上手套,把制服取出来。布料硬邦邦的,有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出的血腥味。他闭眼,攥住衣领。
画面涌进来了。摇晃的车厢,昏黄的灯,窗外倒退的霓虹。所有东西都在晃,乘客的身体跟着电车一摆一摆的。他咬着舌头,用疼逼着自己别被干扰。然后他看见了——在晃动的人群缝隙里,有一双脚。穿着深色工装鞋,钉在地板上,纹丝不动。车厢里所有人都在晃,只有那双脚是静止的。
陈默猛地松手,睁开眼。心跳砸在耳膜上。
衣领内侧,他声音断断续续,重新检一遍,领口内侧的折痕。
林砚没多问。她回到显微镜前,调整焦距,把观察区域从衣领正面移向内层折痕。实验室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像倒计时一样走着。
陈默靠着实验台站着,两条腿有点发软,但他没坐下来。
林砚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身,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她把显微镜旁边的显示器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放大的纤维纹理画面。在那些交错的纺织线之间,嵌着几颗极小的亮斑。
金属碎屑。林砚说,不是车厢里的材料。我做了光谱分析——钛、钨、铬,特殊合金配比。不像是普通工具磨损的产物,更像是精密仪器或者定制器械在高强度使用后才会留下的。
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放低:你妹妹失踪案的物证报告里,也有这种成分。
陈默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攥过衣领的姿势。五根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屋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在继续嗡鸣。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三年前,林砚说,那件大衣的袖口内侧。当时检出来过,但量太少,而且没法确认来源,最后被归为环境污染物,没有写进正式结论。
陈默看着显示器上那几个亮点,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三年了。那些东西一直躺在报告里,躺在一个被归为环境污染的夹缝里,没人看,没人问。
大衣还在吗?他的声音哑了。
林砚看了他一眼:在。物证柜最里面那一层。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显微镜的物镜降下来,关上灯,明天我把它调出来。
陈默点了点头。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几个亮斑,像在看三年前漏掉的什么东西。
那些亮斑很小,小到当年检出来也没人在意。但此刻它们嵌在那里,跟47路电车案制服衣领内的金属碎屑对着同一张成分表,对同一个人的习惯,对同一套机器。或者说,对同一个人的手。那个人三年前碰过陈雪的大衣,三年后又碰过那件制服的衣领。
陈默慢慢把制服放回物证袋,拉上封条。动作很慢,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一声一声响。
那件大衣,他说,我明天过来看。
林砚没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陈默转过身,推开物证中心的门,走进走廊里。外面的走廊很安静,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走了一段,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能感觉到那件制服衣领的触感——旧的,硬的,边角磨得发亮的。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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