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物证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件大衣他看了。隔着证物袋,领口袖口都泛黄了,布料发硬,边角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他盯着袖口内侧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只是站在那儿。林砚在旁边,说她明天调检测记录。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但大衣在他脑子里没有散,一直叠在那里,像一根针插在桌面上。
去车库的路上,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如果凶手是从车顶上下来的,那他是怎么杀人的?五年前47路电车上全是人,没有一个人看见刀,没有人看见血,直到电车到站才发现有人死了。
不是凶手会隐身。
是凶器没有动。
一路上红灯,车子停停走走,陈默脑子里那个念头越绷越紧——凶器被固定在了车厢里。只有固定住的刀,才能在晃动中保持静止,切开一个人的脖子,再被所有人忽略。
他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人语气诧异:“陈警官?这么晚——”
“五年前的47路案,你说你当时听到了一声‘咔哒’,像相机快门。”陈默看着前方的红灯,“还记得别的吗?比如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说:“左上方。”顿了一下,“我当时是站着,靠在车门边那一排扶手立柱的位置。声音从我头顶左上方的位置传下来的,像是车厢顶和立柱连接的地方。”
陈默挂了电话。又拨另一个号码。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平,只说了一个字:“说。”
“韩冬,雾津精密仪器厂工程师,近五年的图书馆借阅记录。”
对方说:“十五分钟。”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靠着椅背等。十五分钟后手机响了,收到一份清单。他扫了一遍——工业机器人手臂设计原理,微型电机与传动装置应用,视觉暂留与心理盲区效应研究,PLC可编程控制器入门与实践。
他盯着“视觉暂留与心理盲区”那行,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扔回副驾,发动引擎。
刘师傅的车库里还有几根从报废47路车上拆下来的扶手立柱。陈默跟刘师傅打过招呼,天黑后来找,他就在车库里等他。
车库的灯亮着,昏黄的,机油味混着金属的冷气。刘师傅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抽旱烟,看陈默进来,什么也没问,站起身来走向角落里那些旧的零部件。
陈默蹲在地上,从工具箱里拿零件,搭一个模拟场景。一根扶手立柱,旁边是一截固定的座椅靠背,模拟车厢连接处,然后是他自己改的一个装置——弹簧、卡榫、微型电磁阀,前端是一枚工业刀片。他把装置塞进中空的扶手立柱内,只在扶手与车顶连接的位置留了一道缝。
刘师傅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然后他终于开腔:“你刀片固定住了?”
“嗯。”
“弹出呢?”
“靠钢丝拉,一头连卡榫,另一头从扶手内部穿上去,从车顶走,固定在一个重物上。车身一颠,重物偏离位置,钢丝受力,刀片弹出。”
“缩回去呢?”
陈默没有说话,做了个弹簧的动作。刘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默做好了一切,退出几米远,看着那个场景。车厢扶手立柱静立不动,座椅靠背靠在旁边,那片工业刀片就藏在金属管里,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到。他脑海里回放着残响中的细节——车身晃动的频率,乘客倒向那一侧的惯性角度,还有死者脖颈的高度。电车开到那段弯道的时候会向某一侧倾斜,乘客的身子跟着往那边歪,脖颈露出来,毫无遮挡地对着那个缝隙。
刘师傅退后一步:“行了。”
陈默一脚踹在底座上。整个框架猛地一抖,咣当一声,就像电车碾过轨道接缝。与此同时,重物从高处偏落,拉紧了钢丝——“咔哒”——弹簧瞬间弹出,一道银光从扶手顶端的缝隙里探出,切过座椅靠背上的标记点,然后“唰”地缩了回去。
从弹出到收回,不到零点三秒。
刘师傅手里的烟停在半空,看着那道切痕。切口整齐、干净,像被什么削过一样。他在切口上摸了一下:“这要是脖子,人没了。”
陈默蹲下去,手指按在切口处,摸了摸边沿,像是想量出它的深度。过了片刻他站起来,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发颤,他攥了一下拳头,把那股劲儿压下去,然后松开。
他赢了。
他找到了它运作的方法。
他想,那个碰过大衣的人,也碰过那件制服的衣领。他和他之间的绳子被拉近了,近到只剩下一道缝。现在他连那道缝有多长都量出来了。
手机响了。陈默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声量不小,语气里带着那种久违的火气,但比平时多了点什么:“陈默!物证中心那件大衣——有人动过。”
陈默没回答。手停在半空,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谁?”
“还不知道。监控被人关了三分钟,没有拍到人,只拍到大衣被移动了位置。”
陈默站在车库里,看着那个已经被验证的装置,手重新攥紧了手机。“我现在过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