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扎进陈默脑子里。他立刻掏出手机，放大信纸左上角的照片——那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淡痕，边缘模糊，像是被液体浸过之后撕掉的。
他拨通林砚的电话。
“那封信的原件，纸的材质分析有结果了吗？”
电话那头键盘声响了片刻：“有初步结果了。纤维里混了少量亚麻和棉，韧性比普通纸强很多，像是为了长期保存或反复翻阅设计的。市面几乎没有流通，更像是某个小众领域的定制品。”
“定制品……”陈默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痕，“林砚，你能不能还原左上角那个被撕掉的标签？我怀疑那不是污渍，是标识。”
“可以试试。怎么，有发现了？”
“这纸有来头。凶手不是在随便挑东西，他在按自己的仪式走。纸张就是演出的一部分。”
第二天下午，林砚的电话来了，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还原出来了。是胶水印。多光谱扫描加数字增强，大致还原了标签的轮廓和残留的印刷油墨——一个简化的悲喜剧面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母，WDAP。这种纸我只查到一个来源：雾津市戏剧学院用于存档高级剧本的特供稿纸。”
戏剧学院。
线索瞬间串起来了。林砚之前提过的“戏剧功底”，加上纸张来源指向的“戏剧学院”，凶手就在那儿。
半小时后，陈默的车停在了戏剧学院古色古香的大门前。林砚坐在副驾，米色风衣，长发束在脑后。她把一份文件递过来：“我联系上一位退休教授，叫刘文博，象征主义戏剧研究权威。住学院家属院，这是地址。”
家属院是一片老旧红砖楼，墙上的常春藤厚厚地覆了一层，空气里有泥土混着旧书的气味。他们在三楼找到了刘教授的家。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灰色毛衣洗得发白，眼神虽浊，但看人的时候有股锐劲。
陈默亮出证件，把信件的复印件和两处案发现场的照片摊在茶几上。刘教授扶了扶老花镜，拿起那封信，只看了几行，眉头就锁紧了。
“当他们把自己锁在笼子里，却又拼命向往海的自由时，最仁慈的做法，就是帮他们敲碎那脆弱的栅栏……”他低声念了一遍，手指划过纸面，“这不是普通台词。典型象征主义戏剧独白。很小众，不写实，靠符号、意象表达潜意识里的真实。”
他拿起韩冬案的照片：“电车难题。在象征主义语境里，轨道代表命运，扳道工是试图掌控命运的上帝。这个魔术师案——舞台就是人生，魔术是欺骗。凶手用最残酷的真实，戳破最廉价的谎言。他不是在杀人，是用生命做道具，上演一出悲剧。”
“在您的学生里，有没有对这个流派研究特别深入、甚至思想偏激的人？”
刘教授沉默了很久。窗外灰蒙蒙的天压着楼顶，像一块没有落下来的盖子。他叹一口气：“很多年前，有个学生叫江演。是我教过最有才华、也最偏执的一个。他坚信舞台上的表演都是虚伪的，因为演员不会真的死。他觉得最极致的真实只在死亡瞬间。毕业作品探讨死亡美学，内容太惊世骇俗，被学院劝退了。”
“您还有他当年的作品吗？”
刘教授起身，从落满灰的书架底层翻出一个箱子，翻了很久才抽出一本泛黄的剧本。封面用打字机打着两个字：《落幕》。
陈默翻开内页，只看了一段，瞳孔便缩了一下。那些句子的腔调，跟那封匿名信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悲悯、冷峻、逻辑自洽中透出对死亡的执念，语速和节奏都趋于一致。
离开家属院时已是黄昏。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潮气和碎叶。陈默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车，先打开内部系统搜了一下“江演”这个名字。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很薄：男，32岁，雾津戏剧学院肄业，三年前被市话剧团辞退，理由是“精神状态不稳定”。此后无固定职业，无固定住址，社会关系栏几乎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张苍白而神经质的证件照看了几秒。旁边的林砚开口，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理论上，我们已经找到他了。但从现实里，我们不知道他在哪。”
陈默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妹妹失踪前，也接触过一个会做手工纸的人。那是他后来翻卷宗时发现的一条线索，当时那人的职业记的是“道具制作”，只出现过一次，后来再没有下文。他当时没在意，因为那条线被上面的人以“与案件无关”为由撤掉了。他现在想起来，那个人的工作地点就在戏剧学院附近。
他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准备去查。重新看了一眼系统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备注，是三年前江演被剧团辞退时，辖区派出所做的走访记录。最后有一句话：“对象情绪激动，反复提及作品被网络剽窃，称其心血被人偷走，在网上改名为《完美犯罪》发表。”
网络。
陈默把烟按灭在车窗缝里，打方向盘，掉头，油门踩下去。“回局里。林砚，帮我找技术科，把三年前那篇叫《完美犯罪》的帖子挖出来。”
车子驶出路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色。那条关于道具制作人的线索和江演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他觉得迟早会对上。不是能不能，是多久——可能是下一周，也可能在下一个案子结束的时候。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往前推，直到那两条线真正碰头为止。
风从窗外灌进来，车内的烟味散了一些，换了路面上混着湿土的植物气息。导航上目标点还在前方不远处。他没有再想别的，视线和车身都保持着同一个方向，盯在远处路灯与地平线的交界点，没有岔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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