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问为什么。她从陈默的侧脸上能看出来,他正在绷紧和抓到什么东西之间的那个状态——前一种会让人沉默,后一种会让人坐不住,而他现在两者都有。
技术科里灯白得刺眼,键盘声密得像雨点,落在桌面上又散开。林砚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很快,把那个关了好几年的论坛快照从数据深处拖了出来。帖子标题叫《完美犯罪》,发帖人ID“黑白默剧”,三年前发的,最后一条回复停留在两年前,之后再没有人碰过。
内容是一个剧本大纲,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份犯罪宣言。
里面列了三个剧目,核心理念、舞台设计、筛选逻辑——跟韩冬和魔术师的案子对得上。陈默站在林砚身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没有快进,没有跳行。
第三个剧目叫《海的女儿》。
剧本的核心,是一个被现实束缚的灵魂,在水的拥抱中获得永恒自由。陈默脑子里那封匿名信上的字自动浮出来——“渴望自由的灵魂、笼子、海”——全对上了。
“可惜。”林砚松开鼠标,“大纲里没有具体地点,没有作案手法,ID是匿名的,没法直接关联到江演本人。”
陈默没接话,走到窗边站了两秒。窗玻璃上积着一层薄雾,外面的路灯透过来,晕成一团模糊的黄。他正要开口,林砚又说话了,这一次声调比刚才高了一点,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你来看。”
她把魔术师现场的一张扑克牌照片放大——黑桃A,血已经干了,但牌面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残留物,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污渍。光谱分析显示,那是防火涂料,专用于舞台道具,尤其是需要接触明火或高温灯光的布景。
“能做这个的作坊,雾津市不超过五家。大厂有登记制度,江演这种无业人员接触不到。但有两家私人作坊,专接独立剧团和个人的零活。”
陈默看了一眼地址,记住了其中一家的位置。
第二天,他自己去了老城区。雨刚停,巷子里的地还是湿的,脚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黏涩感。墙根的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厚了一层。他在一条窄巷尽头找到一块褪色的木招牌——“秦记道具”。招牌边角缺了一块,钉子松了一颗,风一吹就晃一下。
推门进去,一股油彩混着木屑和胶水的味道扑出来。铺子里堆满了东西——仿古刀剑挂在墙上,几排面具叠在角落,靠墙立着半个没上完色的石膏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坐在矮凳上打磨什么,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活没停。
陈默把扑克牌的照片和涂料分析报告递过去。老人搁下手里的砂纸,接过来凑近看了看,又对着光翻了一下报告,然后放下。
“这防火涂料是我自己调的,独家配方。加了点东西,干了之后看不出来,但防火效果比市面上那些强。”他把报告推回来,看了陈默一眼,“几年前有个年轻人专门找我定过。”
“什么样的人?”
“瘦高个,脸白,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亮得吓人。”老人顿了顿,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人,“总跟我聊什么道具的灵魂、舞台的真实感之类的话。我记得他,因为别人来订东西都是说尺寸说用途,他来讲理念。”
“他叫什么?”
“江演。”老人没有犹豫,这个名字像是已经搁在他嘴边很久了,“他当时在排一出戏,说什么束缚与解放。让我给他定了一批复古镣铐,锁芯要现代的,还得做旧。还订了一个大水箱,钢化玻璃的,说是搞水下逃脱。”
陈默的脑子里,那几个词——镣铐、水箱——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块铁落进了另一块铁里,严丝合缝地嵌住了。
“那戏后来呢?”
“黄了。跟剧团闹翻了,东西做好了没钱结尾款,到现在还堆在我库房里吃灰。”老人拿起一块旧布擦了擦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你要想看,就在后院左手边那个铁皮棚里,钥匙在门框顶上。”
陈默道了谢,但没去后院。他现在不需要看那些旧道具,他需要知道它们会被搬到哪。
从道具铺出来,巷口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江演定制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水为主题,大水箱,镣铐暗示“束缚”,剧本核心是“解放”。地点必须符合这个逻辑,还要能放下那个水箱,还要僻静,不能被人提前发现。
废弃游泳馆?太封闭,跟“海的自由”对不上。城郊湖泊?太开阔,没有舞台感。他把手指从屏幕上方挪开,视线沿着地图边缘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东港区废弃码头。那里有成片的旧仓库,紧邻雾津河,常年水汽弥漫,人少,符合“水”的主题,也够僻静。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朝东港方向开。驶出巷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块褪色的招牌在视线里晃了一下,被拐角吞掉了。
车子经过几个路口,路面逐渐变窄,路灯间距变长,光线也暗下来。两侧的楼房越来越矮,厂房和仓库多起来,有些铁门紧锁着,有些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空气中开始夹杂着一丝河水的腥味,盖过了之前的泥土和植物气息。他没有减速,那阵味道从车窗缝里透进来,告诉他方向没有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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