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巷浸着雨后湿凉,巷尾摊贩收摊,烟火人声缓缓散去,晚风拂过老街檐角,卷起细碎落叶。
阴笺探事馆古朴木门映入眼帘,和两人离开时别无二致,木漆暗沉,门环老旧,常年萦绕淡淡的檀香。
可一眼望去,满室平和尽数破碎。
门楣正中,凭空悬着一束大红绢花。
绸缎面料鲜亮刺目,花瓣做工精致,是旧时婚嫁新娘子头上的妆花,无风自晃,轻轻摩挲木质门楣,蹭出细碎摩擦声。花色艳如鲜血,在古朴素净的馆门衬托下,诡异至极。
门缝之下,斜压着一张漆黑笺纸,边角平整,黑气内敛,和荒区灰衣人所持锁魂笺纹路同源,阴寒气息漫溢,让门口周遭晚风尽数凝滞。
钱可人脚步瞬间顿住,周身气场骤然收紧,下意识侧身半步,将郭之潘护在身后。
她眼神锐利如刃,飞快扫视整条幽深巷道。
老巷四通八达,墙头错落,墙角阴影厚重,老屋窗洞、巷口拐角、屋后窄巷,全是绝佳藏身点位。对方敢悄无声息摸到探事馆正门留物,绝非临时起意,要么一路尾随返程,要么早早在此蛰伏等候。
“对方胆子太大了。”钱可人压低嗓音,呼吸放轻,指尖紧绷,“我们刚离开荒区返程,对方就先一步抵达馆前,全然不怕我们折返撞见。”
荒区交手不过半个时辰,对方抽身撤离后,非但没有隐匿休整,反倒直奔男主根基老巢挑衅,嚣张跋扈,毫不掩饰恶意。
郭之潘神色平静,并无诧异慌乱。
他抬眸看向门楣红绢,眸色清淡温润,指尖微微抬起,一缕淡金色笺气萦绕指尖。
指尖轻触绢花一瞬,刺骨阴冷顺着绸缎飞速攀爬,化作缕缕黑丝,想要钻入经脉侵扰心神。
滋啦一声轻响。
正道笺金光温厚重,黑丝触之即燃,转瞬化作黑烟消散。
“不是尾随而来。”郭之潘收回手,语气笃定,“绢花阴气沉厚,滞留此地至少半个时辰,我们还在荒区高地对峙之时,对方就已经抵达此处留笺。”
残笺门布局缜密,步步先手。
一边派人在荒区高地牵制、要挟、拿捏郭之潘软肋,一边分出人手,直奔探事馆登门施压,双线并行,拿捏全局节奏。
对方从一开始,就掌控着所有主动权。
郭之潘弯腰,指尖避开纸面纹路,捏住黑笺边角抽出。
笺纸触手冰寒刺骨,温度远低于寻常物件,纸面没有绘怨灵画像,只用凝练黑气,写着一行笔锋狠戾的字迹:
七阵已启,三日为期,只身赴约,老者可活。携外人同至,即刻引爆一城地脉。
短短十八字,字字诛心。
直白胁迫,不留余地。
强行拆分二人搭档,勒令郭之潘孤身赴约,不准带上钱可人。一旦违规,直接引爆主城区龙脉凶阵,以满城普通人性命为筹码,逼他妥协入局。
钱可人俯身看清字迹,眉心狠狠拧起,心底寒意翻涌:“故意拆分我们,算准了你重情义、顾苍生,笃定你一定会答应。”
她太懂人心算计。
郭之潘两大软肋,一是失踪祖父,二是老城万千普通人。
残笺门精准拿捏两点,量身定下死规矩,断了他联手抗衡的后路。
二人搭档互补,一懂阴阳破阵,一懂人心探查,近身牵制、外围摸排相得益彰,联手之下,邪派很难占到便宜。
所以对方不惜放出全城煞气,也要强行分开两人。
“绝对不能孤身前往,这是死局。”钱可人抬眼,语气坚定,“分开之后,你孤身踏入连环凶阵,无接应、无退路,对方布下天罗地网,你根本无从脱身。”
郭之潘捏着黑笺,指尖微微收紧,眸色褪去温润,覆上一层沉郁。
祖父尚在人世,这是荒区灰衣人亲口所言,也是黑笺传给他的画面真相。
老者被黑笺锁链囚于密室,身形憔悴,却气息尚存,尚有营救之机。
可主城六处地脉阵眼,三处紧邻居民区,市井人流密集,阵法引爆,死伤无可估量。
一边至亲,一城苍生。
两难抉择,避无可避。
“我明白是圈套。”郭之潘抬眸,褪去浮躁,已然理清利弊,“但我没得选。”
“不过,顺从赴约,不等于束手就擒。”
他抬手推开馆门,木栓落下,隔绝巷外窥探视线。
馆内陈设一如往日,木桌木椅整洁古朴,靠墙实木书柜整齐码放祖传笺谱、民俗手记、老城地脉古籍,檀香袅袅,安稳静心。
郭之潘走到书柜前,抬手抽出顶层一本牛皮封面线装古籍。
册页厚重,边角磨损,是郭家代代相传的《老城地脉笺册》,书页手绘老城全域地形图,七处地气龙脉古地,全部用朱红朱砂标注点位,一目了然。
城郊荒区一处,已被淡金横线划去,余下六处,扎根老城街巷、古桥、古井、旧祠之中。
“对方只禁我携外人踏入大阵腹地,却管不住老城街巷。”郭之潘指尖落在地形图上,条理清晰,定下对策,“我明面孤身赴约,顺着对方规矩入局,稳住大局,不让对方提前引爆阵眼。”
“你依旧留在城外,以私家探事人的身份,在外围游走摸排。”
钱可人瞬间会意:“暗地接应,双线配合?”
“是。”
郭之潘取空白素笺,提笔落笔工整,写下老街两处隐秘暗点地址,推至桌前。
“这两处是我早年留下的传讯点位,隐蔽安全,无术法预警。你每日傍晚,将摸排到的阵点眼线、外墙阵纹、人员异动记录封存,放入暗点即可。”
“你擅长甄别痕迹、分辨哨阵,避开地底刻纹,不触碰阵法预警,残笺门的人只会把你当成寻常走访委托人,不会设防。”
分工明晰,进退有度。
明面上遵守三日之约,男主孤身入局,打消反派引爆大阵的念头;暗地里情报互通,里外配合,伺机破阵救人。
完美破解对方拆分算计。
钱可人拿起素笺折好收好,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眼神笃定:“我熟遍老城街巷,人脉充足,走访不会引人怀疑。我优先排查居民区最远两处阵点,规避殃及路人,稳妥摸排。”
她常年独立探查各类隐秘现场,藏匿线索、隐秘取证、规避盯梢,本就是看家本事。
二人一拍即合,敲定全部计划。
郭之潘转身走到内间案台,将两张黑笺平放桌面,指尖凝起金色笺气。
他打算趁三日时限,提前解笺渡灵,化解红衣新娘本源魂魄,斩断残笺门这一员煞力,削弱对方阵力。
只要怨灵归宁,对方少一大战力,大阵之内,他便多一分周旋底气。
屋内檀香流转,隔绝气息,二人低声商议后续细节,规划摸排路线、破阵后手。
可他们全然不知,紧闭的馆门外,巷口老槐树阴影之下,一道灰衣人影静立许久。
此人帽檐压至眉眼,袖口藏传音黑笺,馆内所有交谈内容,一字不落,尽数入耳。
灰衣人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指尖轻捻笺角。
一缕黑气顺着地面泥土游走,转瞬消失巷道深处,直奔老城邪派据点,传去消息。
——二人并未决裂,暗中谋划互通接应,早已想好后手。
风声微动,人影融入巷内人流,悄无声息离去。
屋内郭之潘刚刚收好黑笺,心头莫名一沉,抬眸望向紧闭木门。
一股被人全程窥视的阴冷感,骤然笼罩全身。
有人,偷听了全部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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