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雾气散尽,天光彻底洒落整片荒区。
风褪去刺骨阴冷,恢复雨后微凉,地面那些幽绿阵纹彻底沉寂,隐入土中,再无半点异动。
绝阴困域,彻底瓦解。
可山顶氛围,非但没有松弛,反倒愈发压抑沉重。
灰衣人离去留下的话语,一遍遍回荡在耳边,字字穿心。
老城七大古地布连环凶阵,以全城生灵为筹码,逼郭之潘入局。
一边一城百姓安危,一边至亲祖父性命,这根本不是选择题,是量身定做的死局。
钱可人缓步走到泥土**,弯腰捡起那枚落地黑笺。
笺纸材质和郭之潘所用素笺同源,皆是古法树皮精制,可色泽漆黑暗沉,纸面泛着油腻邪光,触手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窜经脉。
笺心落笔,绘着红衣女子画像。
正是老宅百年等候的那位冥婚新娘。
眉眼凄婉,红衣艳丽,眼底却被一笔浓黑浸染,戾气深重,早已不是当初痴情等郎的柔弱亡魂。
“他们提前画好这张黑笺,故意留下。”钱可人指尖避开画像,捏着笺角起身,眉头紧锁,“从一开始,这人就没想过要和我们死战。试探、交手、留话、留笺,全部都是计划好的。”
对方从头到尾,目的只有一个:通知郭之潘,残笺门掌控全局,拿捏他所有软肋。
郭之潘垂眸看向黑笺,温润眼底覆上一层沉郁。
他一眼辨出笺上术法。
锁魂笺。
以亡魂魂魄入笺,将怨灵执念、阴煞气息永久封存,任由施术者操控驱使。
老宅红衣新娘,早已被残笺门锁入此笺。
之前老宅阵法放大执念,蛊惑生人,根本不是依托地底阵纹,而是这张黑笺坐镇。
“百年新娘,成了他们手里的棋子。”郭之潘声音清淡,却藏着压抑的怒意,“我破了老宅阵法,解开她身上阵缚,可她魂魄,依旧被锁在黑笺之内。”
也就是说,昨夜他渡化的,只是新娘外放的一缕执念残魂。
真正本源魂魄,还在残笺门手中。
只要对方催动黑笺,随时可以重塑红衣怨魂,重回老宅,再次蛊惑独居之人夺命。
之前三桩离世命案,随时可以重演。
“无解。”钱可人沉声开口,说出最残酷的现状,“阵法可破,煞气可散,可操控源头在对方手里。我们破得再快,对方造煞更快。”
残笺门盘踞暗处,手握亡魂、遍布阵点、拿捏祖父下落,完全占据主动。
他们被动防守,永远慢一步。
郭之潘伸手,接过那枚黑笺。
指尖触碰纸面一瞬,无数杂乱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不是读取物件过往,是黑笺主动传讯。
民国大婚红烛、封闭婚房、黄土埋身、新郎逃婚、世人背弃……全是红衣新娘毕生绝望。
画面最后,插入一道灰衣人影。
那人趁着新娘执念最深之时,以邪术入魂,强行将其封入黑笺,打磨戾气,养为可控煞灵。
同时,画面闪过一间幽暗密室。
密室木椅上,坐着一道身形佝偻的老者,一身素衣,手腕捆着黑色笺链,闭目静坐,周身被层层黑气缠绕。
虽然须发花白、面容憔悴,可眉眼轮廓,郭之潘一眼认出。
是失踪数年的祖父,郭砚山!
“祖父……”
郭之潘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口骤然一紧。
画面转瞬消散,黑笺发烫,一缕黑气顺着指尖钻入皮肉,试图侵入心神。
黑气阴邪霸道,想要搅乱他的心绪,放大焦躁、担忧、无力,以此拿捏正统阴笺传人本心。
郭之潘眸色一凛,立刻凝神守心,掌心自发泛起金色笺光,灼烧黑气。
滋啦一声。
侵入体内的黑气被金光逼退,缩回黑笺之内,纸面微微震颤,好似受惊。
“这笺会扰人心神。”钱可人紧盯黑笺,“对方故意让你看到祖父画面,就是扰乱你的判断,逼你冲动入局。”
她擅长揣测人心,一眼看透对方用意。
越是至亲牵挂,越容易方寸大乱,落入圈套。
郭之潘缓缓呼气,平复心绪,将黑笺对折收好,放入内袋贴身存放。
“我知道。”
他抬眼,眼底褪去浮躁,只剩冷静通透,“他们想逼我急躁,不顾后果踏入老城大阵,任由他们摆布。我不能乱。”
祖父尚在人世,这已是最好消息。
只要人活着,就有相救之机。
可全城百姓安危,亦不能置之不顾。
二者,他都要保。
“七大古地,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钱可人问道。
她深耕老城私家委托多年,走访老城大街小巷、旧宅古地,熟知本地民俗旧址,从未听过七大古地的说法。
“是老城龙脉节点。”
郭之潘望向脚下整片荒区,缓缓解释。
“一城之地,有七处地气交汇点,也就是龙脉七窍。地气纯净,滋养一方生灵,自古用来建祠堂、修古寺、安祖坟。”
“可残笺门邪术逆天,颠倒地气,把纯净地脉,改成聚阴养煞的凶地。七处联动,便是覆城大阵。”
一旦七大龙脉节点尽数化作煞地,整座老城阴阳颠倒,煞气漫天。
到时候,不用刻意驱使怨灵阵法,城内普通人都会被煞气侵蚀,心智疯魔,自相残害。
这便是对方口中,以一城人命养煞的真相。
布局之大,歹毒之深,骇人听闻。
“城郊这片拆迁荒区,就是七大古地之一。”郭之潘笃定开口。
钱可人瞳孔微缩,恍然大悟。
难怪此处荒无人烟、阴气自生,天生适合布阵养煞。原来从城市规划拆迁开始,残笺门就已经提前布局,耗时数年,铺垫大局。
所有一切,蓄谋已久。
“剩下六处,都在老城主城区。”郭之潘沉声道,“人流密集,民居林立,一旦引爆,死伤无数。”
主城区不比城郊荒区,无处疏散,无处躲避。
“我们现在怎么做?”钱可人收敛所有心绪,彻底摆正心态。
从最初不信阴阳、只为委托人查案,到如今直面邪派覆城布局,她早已不再是单纯查事侦探。
她和郭之潘,已经站在了正邪对立面。
联手,别无选择。
“两步走。”
郭之潘条理清晰,定下对策。
“第一,返回深巷探事馆,翻阅祖传神笺手札,查找老城七大龙脉旧址位置,摸清剩下六处地点。”
“第二,守住已破的城郊古地,加固封阵,杜绝对方二次启用此地煞气。同时,研究这枚黑笺,尝试救出红衣新娘本源魂魄,斩断对方一处煞力来源。”
先掌握情报,再拆解棋子,步步为营,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钱可人点头认可:“我配合你。城区各大老宅古址,我手里都有走访档案,能帮你快速定位点位。”
一人懂阴阳阵法,一人懂老城人文旧址,配合恰好互补。
乌云散去,阳光彻底铺满荒村。
遍地残阵沉寂,危机暂时解除,可更大的风暴,已经笼罩整座老城上空。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迈步下山。
一路踏着泥泞,原路折返。
回到城郊停车处,驱车向着老城深巷返程。
车厢之内,气氛安静凝重。
钱可人专心开车,郭之潘闭目静坐,一边调息平复术力损耗,一边默默感知黑笺动向。
黑笺安安静静贴着心口,不再异动,却始终散发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车行半个时辰,驶入老城老街片区。
青石板街烟火如常,街边摊贩叫卖,行人往来步履悠闲,岁月平和安稳。
市井烟火,人间平和。
这是郭之潘守了数年的老城,也是他拼尽全力,要护住的人间。
车子停在巷口。
两人下车,走入幽深古巷。
眼看就要抵达阴笺探事馆门口,郭之潘脚步骤然一顿。
他抬眸看向自家馆门。
老旧木门完好,可门楣之上,凭空多了一束红衣绢花。
花色鲜红刺眼,无风自动。
门缝底下,静静躺着第二张漆黑笺纸。
对方,竟然已经先一步,来过探事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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