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刻魂影的话音落下,巷间微风骤然凝滞。
那道声音和郭之潘自身音色分毫不差,温润语调里裹着一层冰冷戾气,一字一句撞在两人耳畔,冲击力极强。钱可人下意识按住心口,体内禁制轻轻震颤,一股莫名心慌涌上心头。
郭之潘猛地攥紧怀中发烫的黑笺,指节用力泛白,眸色骤然剧变。
“你所言当真?”
他压着嗓音发问,周身金色笺气微微浮动,随时准备压制笺底虚影。祖父是他最大的牵挂,若是相约之人真是郭砚山,这场赴约的性质便彻底反转,圈套之外又藏着一重无法预料的变数。
黑笺持续震颤,纸面黑雾翻涌,那张复刻出来的面容在黑气里忽明忽暗。
“我困于笺中多年,只为看守红衣怨灵,无心编造谎话。”复刻魂影语气平淡,“残笺门高层刻意设局,对外宣称以老者性命要挟,实则把郭老先生软禁在古祠阵眼核心。他们算准你必定不顾一切孤身赴约,打算借祖孙相见分心的瞬间,彻底禁锢你的阴笺术根基。”
这番内情,是笺底虚影常年偷听残笺门人密谈,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实情。
钱可人眉头紧锁,冷静剖析:“这话真假难辨,有可能是对方故意借这道魂影扰乱你的心神,让你主动踏入更深的陷阱。哪怕真的见到你祖父,大概率也是圈套的一环。”
对方接连布局,步步紧逼,不可能轻易露出这么致命的破绽。祖孙重逢,本就是最容易放下戒备的时刻,恰好适合发动绝杀。
郭之潘垂眸沉思片刻,缓缓松开攥紧笺纸的手指。
“无论真假,这一趟古祠,我非去不可。”
他心里清楚,就算是陷阱,也没有退缩的余地。禁制已经打入钱可人体内,六处地脉大阵随时能引爆,老城数万百姓的安危悬于一线,外加祖父下落近在眼前,多重枷锁捆缚,退无可退。
“只是原定计划需要重新调整。”郭之潘抬眼看向钱可人,语气郑重,“你体内禁制受制于人,万万不可再随意靠近阵点,安心留在老巷僻静客栈暂住,不要主动露面。三日时限一到,若我半日没有传出讯号,你立刻动身离开老城,不要再卷入这场纷争。”
他早已做好最坏打算,不愿再让对方因自己再度身陷险境。
钱可人轻轻摇头,眼神格外执拗:“我不会一走了之。禁制虽能掣制我,却没法封住我的眼睛和腿脚。我不去古祠正面现身,只在外围远距离观望,记下所有值守人手排布、退路通道,就算没法进场帮忙,也能给你预留脱身路线。”
她做私家侦探多年,最擅长远距离潜伏观测,藏身在民居楼顶、老树树冠之中,便能看清古祠外围全貌,不会轻易被术法眼线察觉。
郭之潘知晓她性子坚定,劝说无用,只能再三叮嘱:“切记不可靠近古祠百丈之内,那里布下多层预警哨阵,一旦踏入,禁制会立刻触发,同时也会暴露你的行踪。”
两人快速敲定最后的后手,街巷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便久留,当即分头离开。
郭之潘独自折返阴笺探事馆,关上木门,落紧木栓,将馆内代代相传的笺谱、术法手记全部收拢妥当,封存进暗格。按照对方要求,他剔除了身上所有朱砂、桃木、护身银锁以及备用素笺,周身再无一件可用术法法器,只剩下贴身藏好的两枚黑笺。
对方明令禁止携带法器入阵,黑笺是敌方之物,反倒不会被拦在门外,反倒能成为暗中翻盘的唯一筹码。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老城暗流涌动。
残笺门四处增派人手,沿街巡逻布控,七大龙脉阵点全部加固阵纹,城内空气里的阴冷煞气一日浓过一日,寻常居民只觉得气温莫名走低,晨起畏寒,却不知灭城危局近在咫尺。
钱可人遵照约定,躲在老巷深处一家小客栈里,白天靠着窗户远眺街巷动向,夜里悄悄爬上周边两层小楼屋顶,远距离探查古祠外围的值守轮换规律,用速写本细致记录下来,每一条逃生岔路、隐蔽院墙缺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期间郭之潘试过再度催动正道笺气沟通笺底复刻魂影,想要打探更多关于古祠内部阵局结构的细节,可那道虚影说完关键讯息之后便再度沉寂,任凭他如何催动术法,都不再开口回应,仿佛之前的提醒只是昙花一现。
转眼,三日之期届满。
辰时将至,天光微凉,晨雾笼罩整座老城。
郭之潘一身素布长衫,两手空空,孤身走出探事馆。青石板路上薄雾氤氲,巷口随处可见装作路人的残笺眼线,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不远不近地跟着,却不上前阻拦。
一路直行,朝着老城中心古祠缓步走去。
越靠近古祠,周遭雾气越发浓稠,灰白色的雾气之中裹挟着刺骨阴寒,街边草木尽数泛黄枯萎,飞鸟绕着上空盘旋几圈便仓皇逃离,再无半分市井烟火气息。
古祠红墙黛瓦,朱漆大门敞开,门内幽深昏暗,看不见庭院深处景象。祠外两侧整齐站着两排黑衣门人,人人面无表情,周身萦绕淡淡的黑气,整齐分列两侧,如同等候入瓮的囚笼。
领头之人正是之前在石桥拦路盘问的黑衣男子,见郭之潘孤身前来,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术法器物,不由得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倒是信守约定,孤身一人,未带任何法器。”
黑衣男子侧身抬手,做出入内的手势,“请进,郭老先生已经在祠内等候多时。”
郭之潘脚步顿在祠堂门槛之外,目光穿透重重浓雾望向祠内深处,心脏不由自主微微收紧。
祖父是否真的身在其中?那句借祖孙相见设下禁锢术法的警告,究竟是真心提点,还是新一轮的陷阱?
万千疑问盘旋心头,却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朱漆门槛,踏入阴气森然的古祠之中。
身后朱漆大门轰然闭合,沉重的木门撞击声回荡在空旷祠宇之内,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
门外值守门人尽数守死所有出入口,合围彻底成型。
远处一栋民居楼顶,钱可人趴在瓦片之后,望远镜牢牢锁定古祠正门,指尖攥紧速写本,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入局已成,一切生死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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