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鉴录(春秋篇)

第9章 家产难分

发布时间:2026-06-09 15:12:55

前720年,春秋第一场诸侯之战正式开打,由于参赛国较多,所以有必要把复杂问题简单化,说白了,联军一方是卫国、宋国、陈国、蔡国,后来又加上鲁国。另一方基本上是郑国一家。为什么要打,跟几件事有关。

第一件事:前722年,段起兵反叛,派儿子公孙滑到卫国求援,鼓动卫国出兵,占领了郑国的廪延。后来段兵败,公孙滑则以流亡者的身份留在了卫国。

为了报这一箭之仇,同时也可能是为了斩草除根,前721年,郑庄公则利用王室卿士的身份动用王师和虢、邾等国的人员联合讨伐卫国,夺回了廪延。这段历史成为郑卫两国之间不愉快的记忆。

第二件事:前720年,宋国国君宋穆公去世,前任国君宋宣公是宋穆公的哥哥。当年宋宣公临死时本来应该将君位传给儿子与夷,但那时与夷还很小,没有执政的能力,为了政权稳定,宋宣公干脆将君位传给了弟弟和,也就是宋穆公。

宋穆公是个厚道人,对于兄长的恩情念念不忘,临死时,他对大司马孔父嘉说:“先君以国事为重,不立与夷而立寡人,寡人一直不敢忘怀。如果托你的福,寡人得以善终,在黄泉路上遇到先君,先君要是问起与夷的情况,寡人将如何回答呢?寡人死后,请你务必辅佐与夷继位,主持社稷。那样的话,寡人就算死也瞑目了。”

孔父嘉可不是外人,他是孔子的六世祖,子姓,名嘉,字孔父,微子启的后裔,可见孔子的祖上是宋国的贵族,商帝的子姓后裔,从他开始,家族以孔为氏,是为子姓孔氏。

孔父嘉为难说:“可是群臣们都愿意奉公子冯为君啊。”

冯是宋穆公的儿子,和与夷是堂兄弟。宋穆公对孔父嘉说:“你们万万不可违背寡人的意愿。先君之所以将社稷交给寡人,是觉得寡人品德良好。如果现在寡人不让与夷继承,那就太对不起先君了。”

宋穆公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孔父嘉也就不好反对了,但是宋穆公仍然不放心,以他对与夷和冯的了解,他知道无论是谁上台,对另外一个人都将极为不利。为了避免出现堂兄弟相争的悲剧,同时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儿子,他派人将冯送到郑国,交给郑庄公照顾。在这种安排下,于夷顺利继承了君位,史称“宋殇公”。

应该说,宋穆公人很好,后事也考虑的很周全,但是他对人性阴暗的估计严重不足。宋殇公虽然当上了国君,仍然对远在郑国的冯很不放心,必欲除之而后快。冯对本来属于自己的君位也念念不忘,总想着借助郑国的力量抢回来,堂兄弟的矛盾在很大程度上也导致宋国和郑国之间的矛盾。

第三件事:卫庄公娶了个齐国老婆,史称“庄姜”。虽然一直没有生育,却是一位绝世美女。卫国人很八卦,写了一首《硕人》以示对她容貌的赞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首诗被收录于《诗经·卫风》之中,鲜活的描绘了这位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的庄姜夫人。然而,这位绝世美女竟然不能生育!真是让爱管闲事的卫国人扼腕叹息。

除了大老婆庄姜,卫庄公还娶了个陈国老婆厉妫,当时流行买一送一,所以厉妫的妹妹戴妫也跟着姐姐嫁到了卫国。厉妫给卫庄公生了个儿子,但不幸夭折。戴妫给卫庄公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完,一个叫晋。此外,卫庄公还和一个侍女生了个儿子,叫州吁。

庄姜不能生育,就把完和晋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待,但是对于州吁她没有任何好感,甚至感到相当厌恶。

这三件事之所以放到一起讲,正是和这位州吁有关。州吁虽然不受庄姜待见,却深受卫庄公溺爱,从小喜欢舞刀弄枪,想当一名军事家。

大夫石碏对此很有看法,他当面劝谏卫庄公:“我听说父亲爱儿子就应该教他怎么遵守礼法,而不养成坏习惯。小孩子养成骄、奢、淫、逸的坏习惯,主要原因就是太溺爱了。您是不是打算立州吁为世子,以继承大业呢?如果是这样考虑,那就宜早不宜迟,快点定下来。如果没有这想法,您又那么溺爱他,其实是害了他。”

卫庄公转过头“哦”了一声,不置可否走了。石碏追在后面说:“自古以来,被宠惯了的孩子没有不心高气傲的,心高气傲就必定不能忍受地位的下降,一旦地位下降心里就会懊恼,心里懊恼则难免有出轨的举动,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这是所谓的‘六逆’。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这是所谓的‘六顺’。您现在这样宠爱州吁,是去顺效逆的行为,祸患无穷。”

这番大道理讲了不少,归结一点,与州吁的出身有关。卫庄公的几个女人,需要注意的是这只是有记载的几个女人,并不代表他全部的女人。大老婆庄姜,齐国公主。二老婆厉妫,陈国公主。三老婆戴妫,厉妫的妹妹,也是陈国公主。州吁的妈妈,没有名字,身份是“嬖女”,也就是身份低贱但是得到宠幸。

由此可见,完、晋、州吁同为公子,不只有长幼之别,更有贵贱之分。春秋时期子以母贵,母亲的地位决定儿子,在石碏看来,州吁这种人说得好听是公子,说得不好听只不过是国君发泄后的副产品。他如果明白自己身份,低调做人,倒也没什么。现在卫庄公这么宠爱他,把他当个宝贝,他自然也就很把自己当盘菜,这样下去其实是害了他。

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石大夫这个人未免太没有草根精神了。但是,如果抛开政治偏见不谈,就站在当时的社会历史环境来看,他的话又很有道理。春秋时期,法律允许中国男人娶多个老婆,生一大堆儿子,由此产生的问题就是这个男人死后,他的家产该以什么形式来分配给这些儿子们。

当然不是平均分配,平均分配看似公平,对这个家庭或者家族来说,却是**的不利,而当这个男人是国君的时候平均分配显然就更不可行了。为了解决继承的难题,尤其是富贵人家的继承难题,避免继承权争端,我们的祖先发明了一套名为“嫡长子继承制”的原则。

第一,一个男人虽然有很多个老婆,但他必须确立其中的一个作为大老婆,也就是嫡妻,又被称为“正妻”或“正室”。嫡妻之外的老婆叫作“庶妻”。当然,嫡妻的确立也不是单凭男人个人的喜好,一般是以女人娘家的地位为依据来确立。

第二,这个男人生的一大堆儿子中第一个有权继承他全部家业的是嫡妻所生的长子,也就是嫡长子。而庶妻所生的儿子即使年龄大于嫡妻所生的儿子,也只能排名于嫡妻所生的儿子之后。

第三,如果嫡妻所生的儿子,因特殊原因不能担任世子,或嫡妻不能生育,则考虑由庶妻所生的儿子继承家业,但也要根据其母亲的身份,择其贵者而立之。

根据这一套原则,完和晋虽然不是卫庄公的嫡妻庄姜所生,但是因为庄姜没有生育,他们的母亲戴妫的地位也不算低,再加上庄姜对他们视如己出,他们的身份地位在兄弟之间应该说是最高的。州吁作为嬖女之子,地位本来就低贱,加上庄姜又讨厌他,更是贱上加贱。

地位最低的儿子却享受了最多的宠爱,在石碏看来是很危险的事情,用孔子的话来说是“不正名”,即名与实互不相符。石碏并不迂腐,他其实不在乎由哪个公子来继承君位,他只是敏锐的意识到“不正名”必定会闹出乱子,所以在他的长篇大论中,又给了卫庄公两个“正名”的提案。第一:立州吁为大子,让他继续享受最高级别的宠爱;第二:减少对州吁的宠爱,以符合他嬖女之子的身份。

归根结底,名与实要相符,否则的话,名不正,言不顺,事不成,礼乐不兴,刑罚不中,最终的结果是国家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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