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初期诸侯国之间打架是讲究“周礼”的,就像现代的体育比赛一样,是有规则的,说白了,曹刿在当时的做法就是坏了约架的规矩,打架这块,也逐渐开始礼崩乐坏了。
【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偏,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首先解决第一个问题,十年春是什么时候的十年春?齐师为什么要伐鲁国?
前684年,齐桓公即位的第二年春天,也就是鲁庄公即位十年的春天,齐军进犯鲁国,原因是鲁国公然收留并拥立纠为齐军,粗暴干涉齐国内政,所以我要讨伐你。
齐桓公攻鲁,显然违背了管仲给他订的“先亲四邻”的政策,遭到管仲和鲍叔牙的强烈反对。但是齐桓公急于报仇,执意要出兵。
在鲁国方面,去年乾时大战惨败的阴影尚未消失,现在齐军压境,全国上下弥漫着一种悲观的情绪。
一个叫曹刿的人出其不意的登上了历史舞台。正史没有记载曹刿的年龄、出身和籍贯,我们只知道他是一个鲁国的普通士人。
听到齐国入侵鲁国的消息,他放下锄头,前往曲阜请求面见国君。乡亲们都劝他:“打仗,那是吃肉的人操心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个啥?”
古代生产力低下,一般的士族阶层也很少吃肉。所谓吃肉的人是指大夫以上的贵族,他们天天可以吃肉。
曹刿说:“吃肉的人脑满肠肥,不学无术,鼠目寸光,没有深谋远虑,我这草民不掺和怎么行?”于是不顾乡亲们的劝阻,上路去曲阜了。
曹刿一路通行无阻,竟然很快就见到了鲁国的最高统治者鲁庄公。简单的见过礼后,曹刿就直入主题:“何以战?”依靠什么来打这一仗?
鲁庄公回答:“衣食等这些安定生活的东西,我不敢独自享受,必定分给别人。”
曹刿说:“这些小恩小惠不能遍及百姓,人民不会跟从您去作战的。”
鲁庄公又说:“祭祀用的牺牲玉帛这些东西,我不敢虚报,必定诚信的态度对待祭祀。”
曹刿说:“小小的诚信,不能使鬼神信服,鬼神不会庇佑您。”
鲁庄公又说:“对于**小小的诉讼案件,虽然不能一一彻查清楚,但都依照实际情况判断。”
曹刿说:“这是属于尽力为人民办事的,可以凭借这点打这一仗。开战时请允许我跟着您。”
在当时,打仗也是要讲礼仪的,是要光明正大的,所谓:“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双方抵达战场,如果是大型会战,那还要进行致师、誓师等操作。致师就是各派猛将进行单挑,誓师就是战前申明纪律、鼓舞士气的动员大会。
然后才是正式交战,双方鸣鼓,两军对冲,以战车对冲为主,步兵跟在战车后面。春秋战车有四匹马拉车,连马在内纵长三米,如果两车正面相遇,之间隔了八匹马,车上的人纵然使用三米多长的长兵器如戈矛,也不可能够得着对面敌人。只有两车相错,车厢侧面间距在一米五以内,双方甲士方能格斗。屈原的诗说:“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就是这个意思。这也是“短兵相接”的成语来源。
春秋时期的诸侯们大多是周天子的儿子、兄弟、功臣的后代,大家相互之间有着复杂的关系。另外春秋时期各个诸侯国的人员主要由贵族们组成,战争被他们视为解决问题的一种手段,而不是通过搏杀获取功名利禄。所以春秋时代的战争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双方列阵开打,也不下死手,差不多就得了,输的一方认赢得一方当大哥,然后按例收点保护费。如果大哥觉得还不放心,就给小弟新立个国君,反正都是亲戚,谁听话谁当呗。
最后各诸侯国周边都是群雄环绕,所以他们彼此争斗时也不愿意拼的你死我活,让他人渔利。由此春秋时期的战争有个特点,分出胜负即可,并不以杀伤消灭对方为目的。
为了约束彼此在战争中的行为,诸侯们也形成了一套“战争礼仪”。首先出师必须有名,去讨伐一个没有罪过的国家是不被认可的。其次“不加丧,不因凶”,即不能趁敌国国君去世而讨伐,也不能因敌国遭遇大难而讨伐。这些规矩在当时并不是什么废话,一国如果违礼出兵,不但其他诸侯国会鄙视,联合反对,自己人员的将士搞不好都会不执行军令。到具体的战斗层面,还有更详细的规矩,或者说礼仪。
“不斩来使。”在战斗前双方要互派使者下*,并约定交战时间和地点,甚至还会互相告知对方自己的兵力部署。
“不宜阻碍。”挑选的交战地点要适合双方人员的展开和发挥,下套、埋伏等概念在那个时代还不存在。
“不鼓不成列。”交战时需要双方都摆好阵型并准备妥当后才可以开打,沟通的方式是一方准备好后,击鼓询问对方,对方击鼓回应即表示可以正式开打了,如果没回应则需要继续等待。搞突袭、偷袭是不行的。曹刿就是打破了这个规则和传统。最重礼的鲁国反而不守礼了,赢了也被邻居笑话。
“不重伤。”交战中对方士兵如果受伤倒地,或者主动抛弃武器,就不能再施加伤害。所以那个时代是没什么首级军功一说的。
“不擒二毛。”二毛是指头发有两种颜色的人,也就是交战中不能擒拿头发花白的老者,击败后应任其逃回。
“不阻挡。”对方战败开始逃跑后,追赶一段距离后就应该停止追击,任由他们逃跑,而且这段追击也有规矩,例如对方车坏了、马突然受伤了,要等对方修好车或换马后才能继续追。晋楚两国的邲之战,战败逃跑的晋军有一辆战车途中坏了,追上来的楚军并没有落井下石,还帮忙修好车,等他们再次开始逃跑后才接着追。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繁多稀奇的规矩,总之这都是礼的体现。
咱们结合这个背景再看曹刿是咋打的?曹刿的作战方式很新颖,齐军一通鼓,然后等鲁军回应。鲁军没动静。齐军心想:“可能是人家没准备好。”
齐军二通鼓,又等鲁军回应。鲁军还是没动静。齐军心想:“对面怕不是个傻子吧?咱不趁人之危,那不符合礼的要求,咱重新再来过。”
齐军三通鼓,鲁军还是没反应。“看来是没准备好,应该是要谈判了吧。那好吧,收拾收拾,准备收工下班吧。”
“什么?鲁军打过来了!你们也太不讲武德了吧,我这也没做好准备啊,走为上计吧!”
这就相当于啥?偷袭!在当时来看,赢得叫一个埋汰。由此看来,不守规矩的人总能捞到好处,但这种小聪明只能赢在一时,因为得利的原因不是什么聪明,而是“欺负”对方在守规矩,而对方开始防范后,还能有什么“优势”么?
当时虽然说已经开始礼崩乐坏,但大家还是大体上遵守战争规则的,长勺之战可能是第一次没有按照贵族战争礼仪进行的战争。之前都是亲戚打架,大家有一套规矩,点到为止,从此之后各诸侯都是守礼有利就守礼,违礼有利就违礼,礼的体系已经瓦解了,战争就怎么能赢怎么来了。
齐军败了,然后鲁军开始追击,在当时追击其实也有规矩,不是你想咋追就咋追,“古者,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是以明其礼也。”意思就是古时候追击溃逃的敌人不超过一百步,追踪主动退却的敌人不超过九十里,这是为了表示礼让。
曹刿又一次发挥了创新精神。“小子,还想跑?别管啥礼仪啊,追吧!”齐军也没想到曹刿这个操作,没有任何防备,彻彻底底大败而归。
长勺之战,是齐鲁之间的一场小仗,不过意义倒是挺大的,在此之前,小诸侯国也没少被灭,但灭国总还是需要理由的,打仗呢,还需要遵循基本的周礼,打的是国力力气,输赢没有名声和荣誉重要。
这回大家是看明白了,周礼有什么用?打输了啥都没了,战争就是使用各种手段获得胜利,你玩阴的,我也玩阴的,那咱们就研究兵法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推动历史的进步。
总结一下,曹刿此次作战可以说是吃到了“第一次”红利,在违反规则的情况侥幸取得了胜利,但这是不可持续的,大家慢慢都习惯于不守规则了。很快,齐桓公的反击到来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