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历春秋

第82章 下宫之难

发布时间:2026-09-13 14:54:54

千百年来,“赵氏孤儿”的故事震撼了一代代中国人的心灵,人们同情仁义爱民、惨遭灭门的赵盾家族,憎恨阴险毒辣、心如蛇蝎的屠岸贾,人们感动于公孙杵臼的舍生取义、程婴的忍辱负重,欣慰于庄姬的母子相认、孤儿的手刃仇人,却没想到这个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故事实际上只是个被司马迁错认为真实历史的民间传说。“赵氏孤儿”的历史真相是怎样的呢?一句话:叔公公和侄媳妇奸情而导致的一场家庭悲剧。

首先,剧中大反派屠岸贾这个人物在秦汉之前的历史上名不见经传,自晋文公以来,晋国的军政大权就把握在各军的正副统帅,也就是所谓的“卿”手中。晋景公年间,晋国曾有六卿,也有过十二卿,其中都没有屠岸贾这个人,反倒是赵氏家族的赵朔、赵括、赵旃三人位列十二卿,占了卿的四分之一名额,可谓根深叶茂、权倾一时。那么这位呼风唤雨的屠岸贾究竟是何方神圣呢?答案是他是一个杜撰的人物。

其次,赵朔的老婆庄姬也不是什么三贞九烈之辈,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很不守妇道的女人。《左传》明确记载:【庄姬与赵婴有染。】赵婴是赵盾的兄弟,也就是赵朔的叔叔,即使是在男女关系相对开放的春秋时代,这桩乱伦加偷情的风流韵事也是让人难以接受的,更何况赵朔虽然是赵婴的侄子,却又是赵氏家族的族长,这顶绿帽子戴在赵朔头上如同戴在整个赵氏家族头上,搞得赵家人都脸上无光。

为了挽回影响,赵同和赵括出来主持公道,决定将赵婴流放到齐国。

赵婴向两个哥哥求情说:“有我在,栾书之流才不敢打赵氏家族的主意。我如果走了,两位兄长就危险了。人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我虽然不能谨守礼法,但能保护赵氏家族。你们就算放我一马,又有什么害处呢?”

从历史记载来看,栾书与赵氏家族并无特别的过节,顶多看不惯赵家的飞扬跋扈和赵氏兄弟的狂妄无知。赵氏家族真正的敌人不在于外界,而在于他们自身。

赵盾主政晋国的时候,赵家党同伐异、清除异己、胆大妄为,连国君都敢刺杀。赵盾死后,赵朔为人懦弱,倒也没树什么仇家,但是赵同、赵括、赵旃之流,个个桀骜不驯,不服从指挥,对前597年邲之战的失败负有重大责任,早就引起了晋景公和多位大臣的反感。赵同和赵括并非认识不到这一危险,但是,赵婴所做的事情实在太荒唐,如果不采取必要的手段,无需外人动手,赵氏家族自身恐怕就要发生内乱了。

前586年春,赵婴做了一个梦,梦见有天神对自己说:“祭祀我,我将赐福于你。”赵婴不知道如何是好,派人去请教士会。

士会推脱说:“我哪里知道这些事啊。”但是后来又偷偷告诉来人说:“天神赐福于有仁德之人,降祸于淫乱之人,做了淫乱的事,不受到惩罚就已经是服气了,如果再去祭祀天神,恐怕反而惹火上身。”

赵婴没有听到士会这番话,为天神举行了祭祀,结果第二天就被连个哥哥驱逐出境。在宗法观念极重的封建社会,他受到这样的惩罚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赵括和赵同顾及同胞情谊而网开一面。

赵括和赵同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看似稳妥的做法,对于庄姬来说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从此以后,她就再也见不到心爱的赵婴了。

后人很难猜测庄姬和赵婴之间究竟存在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肉体的欢愉,还是所谓的爱情?自赵婴走后,庄姬和赵朔的婚姻也就名存实亡了,她干脆和赵朔分居,带着儿子赵武住到了晋景公宫中。她既怨恨赵氏兄弟做事太绝情,又想念赵婴曾经给她带来的欢愉。日子一长,这种怨恨和思念便变成了恶魔。

前583年夏,庄姬向晋景公告状说:“赵同和赵括兄弟阴谋叛乱。”

晋景公就这件事询问栾书和郤锜,也许是出于对赵氏家族的厌恶,栾书和郤锜都点头说:“赵同和赵括对国君的不满由来已久,恐怕确实有反叛的可能性。”

晋景公早就对赵氏兄弟不满,现在既有庄姬做苦主,又有栾郤两大家族认可,他就放心大胆地向赵氏家族宣战了。

同年6月,晋国宣布,赵同、赵括阴谋叛乱,证据确凿,株连九族,将赵家老小满门抄斩。唯有赵武随着庄姬在宫中居住,没有受到牵连。

这就是所谓“赵氏孤儿”的原始素材,司马迁写到这段历史的时候,自然也是看过《左传》的,但是很显然,他认为民间传说比《左传》的记载更精彩,更能吸引读者,因此毫不犹豫地采用了民间传说的内容,从而给中国人留下了一个关于忠诚、仁义与复仇的凄美故事。

真正对赵氏家族保持了忠诚的不是虚构的程婴和公孙杵臼,而是那位由赵盾一手提拔起来的好干部韩厥。

韩厥其祖上本是晋国公族,姬姓,因封于韩原,故以韩为氏。晋国有杀公族的传统,但韩氏几乎没有受到波及。晋献公时期,韩氏显赫一时。晋惠公时期依然得势。晋文公回国后,原惠公党被弃用,韩氏因此败落。

韩厥幼年丧父,由赵衰抚养长大,后为赵氏家臣。赵盾执政后,任韩厥为晋国三军司马。鞌之战后,晋景公扩三军六卿为六军十二卿,韩厥以其优异的表现荣任新中军将,步入卿的行列。

韩厥感念赵氏父子的厚恩,眼见赵氏被屠杀殆尽,对晋景公说:“以赵衰的功劳、赵盾的忠心,反而没有后人祭祀,以后想尽忠报国的人恐怕要寒心了。夏商周三代都传承数百年,期间难道没有昏君吗?还不是因为先王圣明,后代纵然有错也情有可原。”

晋景公听了,便立赵武为赵氏的继承人,归还了赵氏封地。

也许是家族变故使得这位少年成熟得特别早,几年后,他按当时的风俗举行了成人礼,便戴着代表成人的帽子去拜访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听取他们的教诲,包括曾经对赵氏落井下石的栾书。

栾书说话很客气:“你真英俊啊,我以前有幸在你父亲手下工作的时候你就已经很俊美了,就是不知道才干如何,努力加强修养吧,年轻人。”

他去拜见士燮,士燮教育他:“从今以后,你要时时警告自己,自古以来贤者受到宠幸会更加小心谨慎,不明白事理的人受到宠幸会更加骄傲。”

他又去拜见韩厥,韩厥感到很欣慰,但是又很严肃地告诫他:“戴上这顶帽子,代表你已经成人了。成年人要与善人多交往,那样的话,坏人就没办法影响你了。一个人戴上帽子,好比房屋有墙壁和屋顶一样,是为了经常打扫去除污物罢了,不然戴它有什么用呢?”

赵氏孤儿便是在这样的教诲之下成长起来了,一百多年后,赵氏的后人参与了三家分晋,建立了战国七雄中的赵国。这是后话,因为当务之急晋国还有大事要发生,人固有一死,晋景公却创造了独一无二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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