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历春秋

第86章 晋厉之死

发布时间:2026-09-13 11:28:45

前575年,晋楚鄢陵之战,晋国大胜,重新登顶指日可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意外来了,晋国爆发内乱。

鄢陵之战前,士燮曾经预言,战争一旦胜利,晋厉公必定会炫耀自己的战功,提高亲近宠臣的待遇,给喜欢的女人增加田地。

事实证明士燮是有先见之明的,鄢陵之战后,晋厉公认为自己立下了不世功勋,即便与前面的晋文公、晋襄公、晋景公相比也毫不逊色,便开始打压众卿的势力,提升外嬖的政治待遇,八卿中占据了三个名额的郤氏成了打击的主要目标。原因很简单,郤氏得罪的人太多了。

其一,胥童是胥克的儿子,胥家在晋国本来也是名门望族,前601年,郤克接替赵盾担任中军元帅,为了扶持赵朔,撤掉了时任下军副帅的胥克的职务,改任赵朔为下军副帅,胥氏转向衰落,郤胥两家因此结仇。

其二,夷羊五曾与郤锜因田地的归属权发生纠纷,在土地所有权的问题上,郤氏连天子都不相让,何况小小的大夫?夷羊五就算把屁股献给了晋厉公也争不过郤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郤锜将地抢走。

其三,长鱼矫也和郤锜因田地归属权发生纠纷,郤锜不但抢了他的土地,还将他和他的父母妻儿一起绑到车辕上示众,长鱼矫视之为奇耻大辱。

其四,除了晋厉公的外嬖,朝中大臣对于郤氏也有诸多不满,中军元帅栾书尤其恼恨郤至,栾书恼恨郤至从侧面说明了士燮的明智。

鄢陵之战中,栾书主张固守,士燮的儿子士匄却提出塞堵水井、夷平军灶,在军营中布阵等主动出击的策略,被士燮臭骂一顿,拿着长戈赶了出去。士燮这番举动其实是做给栾书看的,用意很明显,小孩子不懂事,你千万别和他计较。

当时郤至在一旁看了却没有领会士燮的世故,接着又向晋厉公提出楚军有六处硬伤,此仗一定要打,而且要主动出击。战争最终取得胜利。

栾书本来就很没面子,郤至又在雒邑大肆宣传自己的功劳,把栾书说成一个畏缩不前的懦夫,给人的感觉是如果不是他郤至,鄢陵之战的胜败还很难预料。不!不是胜败难料,而是必败无疑。

因为这些事情,栾书对郤至可以说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

鄢陵之战中,楚国大夫公子伐被晋军俘虏,前574年冬,栾书派人暗地里与伐接触,唆使伐到晋厉公面前陷害郤至:“你去对晋侯说,鄢陵之战实际上是郤至鼓动楚王发动的,他趁着齐、卫、鲁三国援军还没到来,就通知楚军发动了进攻,并且说,如果晋侯战死,他就立孙周为君,保证晋国臣服于楚国的领导。在战争进行时,如果不是他故意放过楚王,楚王说不定就成为晋军的俘虏了。你如果这样说了,我就放你回楚国去。”

孙周是何许人?孙周的父亲叫公孙谈,祖父叫公子捷,捷是晋襄公的小儿子,因此,孙周是晋襄公的曾孙,他与晋厉公是同辈的族兄弟。晋国自晋献公以来就有驱逐群公子的传统,除太子之外,那些公子公孙们纷纷被打发到其他国家谋生。

谈在晋灵公年代来到王城雒邑,成为王室大臣单襄公的家臣,孙周就是在雒邑出生的,所以取名“周”,在同族人中,孙周以成熟稳重著称。单襄公认为孙周具备了数、忠、信、义、教、孝、惠、让八种品德,很有可能成为大国的君主,甚至命自己的儿子放下少主的架子,反过来侍奉孙周。由此可见,孙周对于晋厉公来说是个潜在的危险人物。

伐按照栾书的要求到晋厉公面前告发了郤至,晋厉公将信将疑,将栾书找来核实。

栾书说:“我认为这件事绝非空穴来风,十有八九是真的。那天在战场上,楚王不是派了一个使者跟郤至接触,并且送给他一张弓吗?”

“有这么回事。可是,他好像没有接受吧?”

“接不接受不重要,楚王为什么不送给别人,偏偏要送给他呢?我听说,他至少有三次冲到楚国的王卒之中,三次都退出来,有意避开楚王,这是在打仗啊,我们死伤那么多战士,不就是为了打败楚王吗?他要是没问题,怎么会这样做?”

晋厉公看了栾书一眼,似乎有点相信了。

“而且我还听说,他把郑伯也放跑了。”栾书趁热打铁,又抖出一个包袱。

晋厉公还在深思。

“这样吧,您如果怕冤枉了他,不妨派他出使王室,看看他会不会去见孙周,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栾书终于使出撒手锏。

数天后,郤至果然奉命到雒邑访问,他不知道,晋厉公偷偷派了亲信跟踪他,更不知道栾书已经先派了一个人去看望孙周。

“晋国派来的使者文武全才,您不妨与他交谈,可以了解晋国的情况。”那个人装作闲聊,有意无意地对孙周说。

孙周也没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他早就听说过郤至的大名,心想见见也无妨,于是等郤至一到雒邑,他便主动去拜访了郤至。

这一切自然被晋厉公的亲信看在眼里,回去一汇报,晋厉公相信了伐的话,认定郤至确实是与孙周有联系,想扶持孙周为君了。

这件事之后,郤氏实际上已经坐到火药桶上,细数起来,这些年他们先后得罪了鲁国的施氏、得罪了天子、得罪了季孙行父、得罪了栾书、得罪了晋厉公的一班外嬖,现在又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得罪了晋厉公,奇怪的是“三郤”浸淫**多年,竟还没有感觉到危险的临近,行为依然风骚,作风依然剽悍。

前574年秋,晋厉公组织了大规模的狩猎活动,按照周礼规定,国君与大臣狩猎,后宫人士不应参与,但是晋厉公不但把一群妻妾都带上,而且命令她们跟自己一起放箭,然后才让列位卿大夫自由射杀猎物,在当时传为笑谈。

郤至打到了一头野猪,兴冲冲地载着猎物想奉献给晋厉公,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晋厉公宠幸的宦官孟张突然冲出来,抱起那头野猪就跑。

“阉驴!”郤至大骂道,已经把箭搭在弓弦上:“快把野猪还给我!否则有你好看。”

对于孟张来说,这样做也许就是为了好玩,也许是为了在晋厉公面前表现自己对郤氏的同仇敌忾,哪里肯停下来?眼看就要跑到晋厉公的车前,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一支长箭稳稳钉在他背上。

晋厉公的女人们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不已,晋厉公缓缓从车上站起来,脸色铁青,看着郤至,咬牙切齿说了四个字:“欺人太甚!”

开弓没有回头箭,郤至射出那一箭的瞬间,郤氏的命运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推落悬崖,再也无法挽救了。

当晚,晋厉公将胥童找过来,要他谋划对郤氏动手的事。与此同时,三郤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聚到一起开会研究形势。

“情况非常不妙,我估计国君很快会对我们动手,我们应该采取主动,马上派兵进攻公宫,把国君杀掉,另立新君。”族长郤锜说。

“没错。”郤犨附和郤锜的意见:“就算是死也要拼个鱼死网破,不可束手就擒。”

三郤中郤至辈分最低,说话的分量却最重,他沉思片刻,问了郤犨和郤锜一个问题:“人之所以能够在这世上安身立命,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有信义、智慧和勇气,有信义的人不会背叛君主,有智慧的人不肯祸害人民,有勇气的人不敢作乱,如果失去这三种美德,谁会继续拥护我们呢?如果难逃一死,还要增加新的怨恨,那又有什么意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假如我们有罪,现在才死,已经是多活了几年了。假如我们无罪,国君却杀死我们,那是他的责任,他也不会有好下场。我们享受了国君给予的政治待遇,所以能够团结一批人,却又反过来利用这批人造反,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

现代人也许很难理解春秋时期的中国人,他们的思维像雾一样飘忽,行动像风一样迅速,缺德的时候不顾一切后果,到了关键时刻却又表现得像圣人一样纯洁和迂腐,不管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在他们所有的精神气质中,最让人感动的是他们对命运所持有的一种超然态度。

前574年12月26日清晨,胥童率八百甲士袭杀三郤,三郤坐以待毙,没有反抗,接下来胥童又乘势劫持了栾书和荀偃,并将他们囚禁在宫中。看到朝堂上并排躺着的三郤的尸体,栾书突然产生了一丝悔意,如果不是自己处心积虑害死郤至,外嬖又怎么会找到机会对众卿下手?自己又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呢?

很显然,三**仅是外嬖的一个突破口,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将晋国八卿一网打尽,好掌权当道。然而,晋厉公皱着眉头沉默了良久,终于说出了一句让栾书松了口气的话:“一天之中就将三位卿士陈尸于朝堂,我不忍再多两个啊!”晋厉公最终还是放过了栾书和荀偃。

“三郤目空一切,天怒人怨,寡人将他们都杀了,连累你们也受到囚禁之辱,现在请回各自的岗位上工作,好好为晋国服务吧。”

栾书和荀偃感激涕零,长久地拜伏在朝堂上:“您讨伐有罪之人而免我们一死,那是因为您宽容大量啊,我俩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然而就在这事发生之后没几天,晋国的形势再度发生戏剧性的变化,以为天下从此太平的晋厉公带着一群后宫佳丽和外嬖前往翼城的大夫匠丽氏家中游园,栾书和荀偃趁机发动宫廷政变,带兵跑到翼城,将晋厉公和胥童等人抓起来。

栾书派人给士匄送了一封信,要他到翼城来商议国家大事,被士匄拒绝了。又派人邀请韩厥。

韩厥说:“当年我深受赵氏恩惠,大伙对赵家群起而攻之的时候我就没有参加。古人说,耕田的牛老了,没用了,也不忍心杀它,何况是国君啊。你们几位既然不能侍奉君主,还将我韩厥拉下水做什么?”

晋厉公仔翼城被囚禁了整整三个月,前573年春,栾书等人杀死胥童,然后又派部将程滑杀死了晋厉公。

作为曾经带领晋军在鄢陵打败楚军的风云人物,晋厉公的后事简单得令人唏嘘,他被草草埋葬于翼城东门外的乱葬岗,送葬的车辆也仅有一乘,远远没有达到“诸侯葬车七乘”的标准。

不过这一切对于晋厉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死了,晋国的太阳还是照常升起,人们很快将目光聚焦在了空缺的君位上,栾书和荀偃该如何处理才能保证**的平稳过渡?并且在不引起贵族和国人反感的前提下巩固自身的势力呢?当然麻烦还不止这些,面对晋国忽然的政变,一直虎视眈眈的楚共王会不会趁虚而入,再次挑起一次大规模会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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