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历春秋

第99章 奇葩楚灵

发布时间:2026-09-14 11:07:48

“灵”在今天的我们看来是一个很不错的字,灵巧、灵活、机灵、灵动、灵透、灵敏。但是,当“灵”作为谥号的时候,却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死而志成曰灵,乱而不损曰灵,极知鬼神曰灵,不勤成名曰灵,死见神能曰灵,好祭鬼神曰灵。】总之,灵是一个恶谥,谥号为灵的君主大都具有奇葩的基因。

有一个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故事,齐景公派晏婴出使楚国。晏婴以足智多谋闻名,长得却又矮又黑,楚灵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侮辱人的好机会,让人在城门旁边特意开了个小门,让晏婴从那个小门进入。

“咦,我难道是来到了狗国吗?”晏婴问楚国负责接待的官员。

“此话怎讲?”

“只有出使狗国的人才从狗洞中进入,楚国不是狗国,为什么要开个狗洞呢?”

楚人大为惭愧,只好打开大门迎接晏婴。

楚灵王见到晏婴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齐国怕是没人了吧,怎么派遣你来做使者兮?”

“瞧您说的,齐国仅首都临淄就有七千多户人家,大家展开衣袖可以遮天蔽日,挥洒汗水就像天上下雨一样,肩挨着肩,脚跟着脚,怎么能说齐国没人呢?”

“既然这样,为什么派你这样一个人来做使者兮?”楚灵王说着,故意上下打量晏婴,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高。

晏婴笑了:“俺们齐国派遣使臣自有一套规矩,那些有德有才的人就派遣他出使大*国,那些无德无才的人就派遣他出使二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国家。我嘛,长得又矮又丑,又没有本事,所以就派到楚国来了。”

楚灵王连咳几声,赶快将话题转开。

后来楚灵王又设宴招待晏婴,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有两个小吏绑着一个犯人自堂前走过。

“这是什么人呐?”楚灵王故意大声问。

“是齐人!犯了偷窃罪。”小吏大声回答。

“哦……”楚灵王意味深长地看了晏婴一眼:“大夫,你看,这齐人生来就善于偷东西吗?”

“大王,您说错啦。”晏婴说:“您想必也知道,橘树生长在淮河以南,结的就是橘子,吃起来很甜。一旦移植到淮河以北,结出来的果子就很苦涩,人们称之为‘枳’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水土条件不相同。眼前这个人生在齐国,一向不偷东西,到楚国却犯了偷窃罪,莫非楚国的土壤盛产盗贼吗?”

楚灵王尴尬地笑笑:“寡人开玩笑呢,大夫别当真啊。”

“南橘北枳”这个成语出自于此。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晏子使楚的故事见于《晏子春秋》,里面写的是“楚王”,并没有特别注明是楚灵王,但是如果确有其事的话,从时间和人物性格上判断,这个楚王必为楚灵王无疑。想想看,他连晋国派来送亲的中军元帅都想羞辱,那齐国来的大夫就更不在话下了。

侮辱使臣的事情越搞越不像话,前536年,徐国世子仪楚奉命出使楚国,不知为何又被楚灵王下令逮起来了。仪楚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楚国,便趁着楚人看管不严偷偷逃回了徐国。

楚灵王大为震怒,派大夫薳泄去讨伐徐国,而吴国则派兵救援徐国。楚灵王便又派令尹薳罢去讨伐吴国,结果在房钟被打败,薳罢将战败的责任推到薳泄身上,将他抓起来杀掉了。

如果说,侮辱来使是楚灵王的一大恶习的话,那他的另一个爱好便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了。

前535年春,虽然连续两次对吴战争失利,但楚国的首都郢都却沉浸在一种兴奋的气氛当中,楚灵王动用十余万工匠,历时数年建造的章华宫终于落成了。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家园林,占地方圆四十里,修建了三千多间亭台楼榭,种植了上千种奇花异草。最引人注目的是园林**建造了一座高达三十仞的景观台——章华台,为当时中国最高的建筑,据说当时人们从台基上到台顶,中间需要休息三次,所以章华台又被称为“三休台”。

在中国历史上,章华宫以另一个别名而闻名于世,那就是“细腰宫”。原来楚灵王有个特殊的癖好,喜欢细腰美人。宫中的美女为了取悦他,都拼了命减肥,甚至饿死,或因营养不良而夭折。唐代杜牧有诗云:【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可见即使到了以胖为美的唐朝,楚地美女还是以瘦为美。

可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楚灵王所喜爱的并不仅仅是腰细的美女,还有男士。据《墨子·兼爱中》记载:【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

意思说,从前楚灵王喜欢腰身纤细的男子,所以朝中大臣们都担心自己身材肥胖,失去宠信,因而不敢多吃,每天只吃一顿饭来节制腰身。穿衣服的时候需要先屏住呼吸,然后把腰带束得紧紧的,最后扶着墙壁站起来,用这种方式使自己的腰看起来更加纤细。到了第二年,满朝文武脸色都变得黑黄黑黄的了。

章华宫落成后,楚灵王大肆接纳逃亡的奴隶婢女以充实宫室,这一行为在当时深为人们所不齿。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奴仆就是主人的私产,接纳他们就好比将别人的钱财装进自己的口袋,有违封建主义的经济伦理。但是楚灵王这样做,大伙都不敢吭声,谁会为了几个奴仆去得罪国君呢?

但是也有不信邪的人,有个名叫无宇的芋尹,家里的看门人听到章华宫在招人,觉得这是一个提升价值的好机会,便跑到那里去高就了。

无宇勃然大怒,带着家丁就跑到章华宫去要人,结果被宫中守卫抓住,送到了楚灵王那里。

楚灵王那天高兴,正在和几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美女喝酒,没有立马处置无宇,说:“给你一个机会,说说自己的理由。说得好就放了你,说得不好新账老账一起算。”

原来,当楚灵王还是公子的时候,无宇就得罪过他,当时楚灵王担任令尹,却用楚王的旌旗去打猎,无宇担任军中的司法官,便命人斩断旌旗的飘带,说:“一国二主,有谁能忍受?”这件事楚灵王一直记在心上,早就想找个机会报复一下。

无宇说:“天子经略天下,诸侯治理疆域,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所以诗上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楚国境内哪里不是大王的土地?吃着地上出产的物品,谁又不是大王的臣仆?”

“对啊。”楚灵王说:“既然是这样,你还敢跑到宫里来逮人?”

“大王听我把话说完。虽然都是大王的臣仆,但还是有等级之分。王统治公,公统治大夫,大夫统治士,士统治平民和奴隶,这就是社会秩序。我家的奴仆跑到王宫里去了,我不到王宫里逮又该去哪逮呢?周文王颁布法令说:但凡有逃亡的奴隶,要在全国范围内搜捕,因此得到了天下。楚文王也说:替盗贼掩藏赃物者,与盗贼同罪,因此扩大了楚国的疆土。从前周武王数落商纣王的罪过,说纣是天下逃亡者的窝藏者,所以人们都卖命地跟着周武王去攻打商纣王。大王您想号令天下,却效仿商纣王的做法,这样恐怕不妥吧。”

楚灵王沉思片刻说:“把你的奴隶带走吧。这里还有一个最大的盗贼,正受到上天的恩宠,还没法逮到呢。”

无宇愣了一下,赶紧磕头谢恩。

所谓“最大的盗贼”,不就是指杀死侄儿、盗取楚国的楚灵王本人吗?这位喜怒无常的国君还真是坦率得让人难以捉摸。

《左传》记载,为了庆祝章华宫的落成,楚灵王大邀天下诸侯来参加庆典,但是应召前来者寥寥无几。一来交通不发达,路途遥远;二来楚灵王名声不好,谁知道跑去会什么样的“礼遇”呢。

眼看庆典有可能冷场,薳启强决定为楚灵王分忧,亲自跑到鲁国去请来了鲁昭公,才算是稳住了场面。

楚灵王尽管个性张扬、声名暴虐,但若实事求是地讲,他并不是一个滴水不进的人,反而很重视人才,也乐于纳谏,活跃于春秋末期的贤人,如薳启强、伍举等人都很受楚灵王的器重,只是史书出于丰富人设的需要,很少刻画这些优良品质,以至于让我们对他形成了一个骄横暴虐的刻板印象。

之所以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差,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他所存有的一个巨大的野心、一个脱离了当时人们认知的宏大理想、一个来自于楚人从蛮荒时代就产生的伟大愿望。

在楚国先君们心目中,他们被放逐到“南蛮之地”,对于居于政治中心的周王室一直心存怨念,因而进取中原、取代周室也就成了他们生生不息为之奋斗的理想。只是天不遂人愿,每当楚人意气风发地走向中原准备实现理想抱负的时候,总是会被各种莫测的因素阻挡回来,以至于他们奋斗了几百年,却依然在江汉流域苦苦徘徊。

尤其是当历史进入了春秋时期,周王室日益衰弱,取而代之的是霸主**的此消彼长,在中原诸侯的合力抵制下,楚人的理想变得越发遥不可及,也让他们的初心渐渐模糊起来,甚至有的时候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自己追求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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