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斌客栈,始建于南宋中期。
彼时天下承平,西南彝良扼守古道要冲,往来南北的商旅络绎不绝,车马行旅日夜穿行于街巷之间。
这座拔地而起的古客栈,凭借掌柜独到的经营手段与热忱待人的品性,短短数年便声名鹊起,一跃成为整片西南地界最负盛名的老牌驿馆。
无论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巨贾,还是奔赴四方的江湖旅人、赶考士子,只要途经彝良,大都会选择在此落脚歇脚。
鼎盛岁月里,浩斌客栈门庭若市。
大堂之内宾客满座,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伙计的吆喝声交织不断,从清晨到深夜始终热闹不休。
青砖黛瓦的老店承载着数代人的烟火记忆,是当地人人称道、远近皆知的一方名店。
可谁也不知,这份繁华盛景的背后,深埋着一桩极少有外人知晓的隐秘。
南宋末年,战火四起,乱世狼烟席卷西南大地。
彝良城池几经战火蹂躏,城内尸横遍野、生灵涂炭,满目疮痍。
待到元朝人员彻底接管此地,为安抚民心、收敛遗骸,官府下达了一道残酷政令。
城中所有无处安葬的无名残尸,尽数分摊,埋入城内每一间商铺的地基之下。
浩斌客栈也未能幸免。
厚重的青砖地面之下,静静长眠着一具身世不明的年幼女童尸身。
一缕幼小冤魂,被生生禁锢在方寸土地之中。
千百年日月轮转,地底怨气历经岁月不断累积,最终化作萦绕不散的阴冷煞气,死死盘踞在客栈之内。
自那以后,这座昔日宾客云集的百年名店,命运彻底扭转。
在往后的千年时光里,它一步步沦落,最终成为方圆百里人人谈之色变的凶煞之地。
时光流转,元朝中期。
连绵多年的战火渐渐平息,天下局势趋于安稳。
历经战乱的彝良城慢慢恢复生机,街巷重归热闹,百姓重拾生计。
浩斌客栈也借着时局回暖,再度迎来了客流鼎盛的光景。
那日正午,烈日高悬天际,艳阳铺满整条老街。
客栈大堂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满室喧嚣热闹。
可就在这片热闹至极的氛围之中,一道身形瘦削的老者,迈着蹒跚的步履,缓缓踏入客栈大门。
老人一身传统商贾长衫,衣着朴素,样貌平平无奇。
单薄的身躯看似弱不禁风,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历经数十年商海沉浮,沉淀出的沉稳气度。
他的出现,像是无形之中按下了全场的暂停键。
方才还喧闹不止的大堂,转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伙计尽数停住动作,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老者身上。
众人眼底,翻涌着震惊、敬畏与浓郁的好奇。
来人,正是浩斌客栈的初代开创者,传奇掌柜——欧阳浩斌。
城中人人皆知,早在数年之前,欧阳浩斌便已心生倦意。
他主动退居幕后,将经营多年的偌大产业,全权交付给独子欧阳雷打理。
自此他深居简出,闭门静养,再也不曾在市井众人面前露面。
今日他毫无预兆地突然现身,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满堂之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注视着这位曾经叱咤一方的商界传奇,心中感慨万千。
欧阳浩斌神色平和,缓缓抬眼,环视店内熟悉的陈设与往来人群。
他对着满堂宾客微微颔首示意,举止从容淡然,气度不凡。
片刻之后,他面色归于平静,一言不发,径直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朝着客栈深处幽深的后堂走去。
正在前台打理账目、调度伙计的欧阳雷,一眼便望见了父亲的身影。
他连忙快步迎上前去,语气中满是意外与欣喜。
“爹,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派人传个消息,我也好备好车马前去迎接。”
欧阳浩斌朗声一笑,摆了摆手,语气从容如常。
“无妨,我只是许久未曾回来看望,今日顺路过来转转。”
“你安心打理店里生意即可,不必如此拘谨。我去后堂待一会儿,若是没有紧要事务,便不要前来打扰。”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后堂深处。
欧阳雷立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疑窦丛生。
父亲往日性情开朗豁达,行事从容有度。
可今日神色沉郁、举止反常,处处透着古怪,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但父命在前,他不敢违逆,只能将满心疑虑压在心底,转身继续打理店内的大小琐事。
欧阳浩斌踏入后堂之后,整个人便彻底沉寂下来,再也没有踏出半步。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从烈日当空的正午,走到霞光漫天的黄昏。
前厅的宾客陆续散去,整座客栈渐渐归于安静。
唯独幽深的后堂,始终死寂沉沉,听不到丝毫动静。
天色越来越暗,转眼便到了晚饭时辰。
后堂依旧毫无声响,死寂得令人心慌。
欧阳雷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他立在庭院中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朝着后堂方向高声呼喊。
“爹,天色晚了,该出来用晚饭了。”
空旷的院落里,只有他的声音来回回荡,久久缥缈,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祥的预感,瞬间牢牢攫住了欧阳雷的心神。
他心头猛地一紧,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冲进后堂,沿着回廊院落逐一搜寻。
穿过层层寂静的厢房与悠长过道,最终,他在最内侧的一间堂屋之中,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欧阳浩斌安静地躺卧在床榻之上,双目轻合。
他脸上没有丝毫痛苦之色,唯独凝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惋惜,与无尽无奈。
神态安详平和,仿佛只是操劳一生、劳累过后,沉沉睡去。
“爹?”
欧阳雷放轻脚步,低声呼唤,缓缓走到床边。
他迟疑着伸出手,试探着探向父亲的鼻息。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已然感受不到半点鲜活气息。
他颤抖着手抚上父亲的手臂,肌肤僵硬冰冷,身躯早已彻底失了生机,显然已经离世许久。
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欧阳雷击垮。
他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骤然炸开,响彻整座空旷死寂的客栈。
前厅留守的伙计、尚未走远的客人闻声大惊,纷纷快步冲进后堂。
众人看清屋内凄凉情形,无不面露悲色,一时间,屋内哭叹声此起彼伏。
几名伙计连忙上前搀扶瘫坐在地的欧阳雷,不断出言劝慰,试图帮他平复汹涌崩溃的情绪。
浓重的悲伤气息,彻底笼罩了这座昔日繁华热闹的客栈。
在场每一个人,都在为这位仁厚和善的老掌柜骤然离世,惋惜不已。
七日之后,欧阳浩斌的葬礼如期举行。
葬礼场面盛大空前,轰动了整座彝良古城。
城内万千百姓感念他生前乐善好施、体恤乡邻,自发组成长长的送葬队伍,绵延贯穿数条街巷。
漫天雪白的纸钱随风纷飞,如同春日柳絮一般,铺满整条沧桑的青石长街。
哀恸的哭喊声连绵数里,久久不散,悲戚至极。
当地官府听闻此事后亦深受触动,当朝特意下旨,为欧阳浩斌御赐谥号“景”,以此表彰他一生德行。
纵使葬礼极尽哀荣,身后殊荣加身。
可欧阳浩斌毫无征兆、离奇暴毙一事,自始至终,都找不到半点头绪。
官府派人多方查探、走访取证,穷尽手段,依旧一无所获。
这桩离奇命案,最终被彻底尘封,成为彝良城内一桩流传百年、无人能解的千古奇案。
没过多久,城内流言四起。
“地下冤魂作祟、恶鬼索命”的说法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一时之间,全城百姓人心惶惶,人人对浩斌客栈避之不及。
原本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的百年老店,转眼之间宾客绝迹,日渐荒芜冷清。
万般无奈之下,欧阳雷只能忍痛关闭代代相传的祖业。
他带着家族族人远走他乡,迁徙避祸,自此杳无音讯,再也不曾踏回彝良故土半步。
千年岁月悠悠流转,风雨更迭,朝代数次变迁。
荒废的浩斌客栈静静伫立在古城街巷之中,渐渐被世人淡忘,沉寂于时光深处。
可它终究凶名难掩,多年前一桩意外,再度将这座古店推至风口浪尖。
曾有两名途经此地的外乡人,偶遇天降暴雨,四处无处躲避,便贸然闯入这座荒废已久的客栈暂避风雨。
可从那天起,这两名外乡人便彻底人间蒸发,从此杳无音讯,下落不明。
这件事,彻底坐实了浩斌客栈“千年鬼店”的赫赫凶名。
自此千百年间,彝良当地百姓,以及往来途经的四方旅人,无不对此地讳莫如深。
世人别说踏入店门半步,就连从门前路过,都要快步绕行,唯恐沾染此地不祥煞气,惹上祸端。
岁月悠悠,诡同志存。
直至今日。
司徒葬一行七人,跨越层层群山险路,闯过沿途层层诡异迷雾,毅然决然地站在了这座千年凶店门前。
他们,是时隔千年之后,第一批明知此地凶险万分,依旧心甘情愿前来探寻真相的闯入者。
众人抬眸,静静望着眼前这座历经千年风雨侵蚀、破败沧桑的古老建筑。
过往听闻的诡异传闻、老一辈人的告诫劝阻、昨夜店小二的善意提醒,一一在众人脑海中飞速浮现。
千年前的极致繁华、初代掌柜的离奇命案、莫名失踪的过路旅人、萦绕千年不散的阴冷阴煞……
无数诡异过往交织缠绕,无尽的惊疑与震撼,填满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一场潜藏千年、尘封岁月的惊天诡局,正悄然铺开,静静等待着他们,一步步深入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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