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回到北镇抚司时,夜色已深,堪堪到了亥时三刻。
门口值夜的校尉上前接过缰绳,目光扫过沈惊鸿刀鞘上新添的划痕、衣摆沾染的半干血渍,识趣地低下头,半句多余的问话也不敢有。
理刑厅内烛火长明,陆炳端坐案前翻阅卷宗,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曾抬起,朱笔在文书上落下一道利落的鲜红印记。
“倚翠阁那边,事情了结了?”
“青袍人负伤遁走。”沈惊鸿将随身带出的物件逐一摆上案几:半块龙纹残玉、盛着西域石青的银颜料盒、几缕深褐色黄花梨木屑,还有一只取自暖阁密室的空药瓶,“瓶内残留毒物正是牵机引,与刘万财、苏小小所中完全一致。苏小小暗中买通王府杂役,拿到偏院钥匙,方才得以潜入禁地。”
陆炳放下手中笔,拿起那半块玉佩,指腹缓缓摩挲玉身断裂的纹路,玉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眉宇间神色渐沉。
“这玉佩,你从何处寻得?”
“藏在靖安王府暖阁供桌下的暗格之内,与这枚青铜令牌放在一处。”沈惊鸿抬手取下颈间另一半玉佩,两块残玉两两相合,龙纹首尾相连,拼成一尾完整的五爪金龙,严丝合缝。“十年前沈家遭难当夜,恩师萧镇将此玉交予我,言说寻得另一半,便能解开所有谜团。大人,您必然认得此物,也知晓十年前的旧事。”
陆炳五指攥得死紧,将玉佩与令牌一并按在掌心,冰凉的玉质刺得掌心生疼。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冷冽如寒冬坚冰。
“我早已告诫过你,莫要触碰十年前的旧案。”
“如今线索主动找上门来。”沈惊鸿不肯退让,“苏小小、刘万财接连丧命,幽冥教之人公然在上京行凶。我若一味退缩,下一个遭祸的,恐怕就是自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追查。”
“主动追查?”陆炳一声冷笑,抬手将玉佩、令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烛火猛地一晃,“你可知自己要对抗的是什么势力?凭你区区一名锦衣卫总旗,妄图拨开这层黑幕,不过是以卵击石。萧镇牵扯的过往,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贸然踏足,只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猛地起身,周身威压扑面而来,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直刺沈惊鸿:“自今日起,青楼命案与王府异动一并结案。所有物证统一归档封存,此事不许再有人提及。玉佩与令牌由我代为保管,你若敢私下追查,休怪我依军法处置。”
烛火摇曳,两道身影的影子在墙面交错拉扯。
沈惊鸿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清楚陆炳所言非虚,可对方越是百般阻拦,便越能证明十年前的惨案藏着惊天秘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躬身行礼。
“属下……领命。”
陆炳望着他紧绷的背影,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下去歇息吧。明日一早,随我前往通州查办漕运一案。离上京远些,对你也是保全。”
沈惊鸿抱拳告退,迈步走出理刑厅。
秋夜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抬手抚上胸口,贴身藏着的银锁片凉意透衣而入。苏小小临死前不甘的模样在脑海中浮现,还有锁片上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婉”字,以及十年前沈家大院冲天的火光、恩师萧镇临别时复杂的眼神,一幕幕交织在一起。
陆炳可以封存物证、强行结案,甚至将他调离上京,却堵不住逝者的冤屈,也熄不了他心中追查真相的念头。
他身心俱疲,没回值守房,先在演武场的石阶上静坐片刻,脑中纷乱的疑团挥之不去。若苏小小当真便是父亲当年收养的义女苏婉,她为何甘愿沦为青楼花魁?潜入靖安王府,又究竟是为了寻找什么?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倦意一阵阵涌来,他索性回到住处躺下。连日熬油似的查案,心神一旦稍松,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日光大亮,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刺得人眼睛发花。待到时辰走到巳时初刻,约莫早上九点,整座上京早已苏醒多时,街巷间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隔着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惊鸿本是警醒之人,可连日亏空实在太甚,若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剧烈的砸门声,只怕还要再睡过去。
“沈总旗!沈总旗可醒了?”是镇抚司衙役的声音,透着十万火急,“指挥使大人有急事召见,请您速去理刑厅!”
沈惊鸿猛地翻身坐起,暗骂一声误事。他顾不上许多,胡乱泼水抹了把脸,抓起官服便往身上套,一路快步赶往理刑厅,衣角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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