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从乱葬岗打马回府时,天边已经翻了鱼肚白。
马蹄踏碎长街的寂静,蹄铁击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伏在马背上,右肩的伤处火烧火燎地疼——化骨掌的磷毒顺着经脉往心口钻,像无数只细虫在啃噬骨头。
九转护心丹的药力在丹田化开一道暖意,勉强压下毒势,却压不住翻涌的思绪。
枯井里那张脸。十年如一日的清癯,笑意三分,漫不经心,和记忆里书房灯下讲兵法的恩师严丝合缝。可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藏着他看不透的东西。
老钱头是他下令杀的。青铜铃铛在他手里。幽冥教以他的名义行事,十几个人用他的笔迹写信,用他的声音在暗处说话。
但他又震退了鬼面使。留了线索。点明了刘福安的手指和暖阁的残灯。
到底是恩师,还是仇人?是傀儡,还是主谋?
沈惊鸿咬紧牙关,左手攥紧缰绳,猛地一夹马腹。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萧镇说了,乙巳日,王府还要再死一个人。而此刻离子时已经不远。
回到靖安王府,他没走正门。后门的校尉见他一身血污冲过来,刚要上前通传,被他抬手拦住。他径直拐去西跨院的停尸房——刘福安的尸身还停在那里。
停尸房的门轴吱呀作响,寒气裹着尸气扑面而来。桐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刘福安的脸泛着青灰。这老账房在王府做了十年,三日前死在暖阁密道口,当初初验只当是撞见凶手中了化骨掌,指尖铜绿也归为碰过青铜铃铛。沈惊鸿当时满心都是老钱头嘴里的“萧”字,竟没细查这双手。
他拉过条凳子坐下,捏起刘福安的右手,凑到灯边。
指尖的铜绿浮在表皮,指甲刮一下就掉了些——不像是长期握持铜器留下的,倒像是事后刻意抹上去的。指甲缝里嵌着几星灰白细粉,混着一缕极细的黄麻纤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又用银针挑开指甲盖,内侧沾着一点深褐墨迹,干得发硬。
“账房先生用的都是油烟墨,色黑无光。这是松烟墨混了珍珠粉,落笔有润光,寻常官宦都舍不得用。”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沈惊鸿左手瞬间按上刀柄,回头见是朱清漪提着药箱站在门口,指节才慢慢松开。
“你怎么来了?”
“听见后门马蹄声急,猜是你回来了。”朱清漪走进来,目光落在他右肩渗血的衣料上,眉头皱成一团,“我给你的九转护心丹是保命用的,不是让你硬扛着伤到处跑的。”
“先查案。”沈惊鸿转回脸,指尖点了点刘福安的食指,“这里有一道浅勒痕,是细线勒的。死前攥过东西,死后被人抽走了。”
朱清漪没再争执。她放下药箱上前,指尖沾了点指甲缝里的禁品,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不是墙灰。是骨粉,人骨磨的,掺了磷粉——就是暖阁里绿火的料子。”
沈惊鸿的手指顿了顿。
一个王府账房,指甲缝里怎么会有人骨粉?
“家父当年写弹劾奏折,最爱用这种松烟墨掺珍珠粉的方子。”朱清漪的声音很轻,“他说这种墨落纸有润光,字字分明,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她顿了顿,又道:“刘福安一个账房,用得起这种墨?他写的是什么?”
沈惊鸿没有答。他放下刘福安的手,站起身:“先去处理你的伤——”
话没说完,朱清漪已经按住他左肩,不由分说去解他飞鱼服的盘扣:“磷毒攻心,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死了,这案子谁查?沈家的仇谁报?”
沈惊鸿没再推辞。他左肩靠着冰冷的墙,左手撑着膝头,任由朱清漪剪开右肩的衣料。烧焦的布料粘在皮肉上,撕下来的时候扯得皮肉生疼,他牙关紧咬,额角渗出汗珠,一声没吭。
朱清漪的动作很稳。银针挑破水泡,挤出毒水,再敷上黑色的药膏,最后用麻布缠紧。药粉渗进皮肉,凉丝丝的,压下了那股灼痛感。
“这药只能拔表层的毒。化骨掌的磷毒已经进了经脉。”她一边缠绷带一边说,“三天之内不能动内力,不能动手,否则毒气扩散,这条胳膊就废了。”
沈惊鸿站起身就往外走:“去暖阁。”
朱清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拎上药箱跟上去。
暖阁的警戒线还封着。阁子里的腥甜味还没散,案上那盏铜灯静静立着,绿火早已熄灭,灯盘里积着一层灰白的磷灰。
沈惊鸿蹲下身,指尖沿着灯座边缘摸了一圈。灯座是铸铜的,沉甸甸的,底部和案面接触的地方有细微缝隙。他指尖扣住缝隙轻轻一旋——灯座带着转盘转了半圈,底下露出一个暗槽。
槽里压着一团烧卷的纸灰,还有小半片没烧透的纸角。
他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那片纸角。
是澄心堂纸。
和枯井里那封信的纸质一模一样,细腻莹润,触手光滑。纸角上留着半个墨迹,是“萧”字的下半部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的残笔,依稀能辨出“乙巳日,除”三个字。
“澄心堂纸王府库房里有两刀,一直是刘福安管着。”朱清漪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沉,“除了王爷和他,没人能随便拿。”
沈惊鸿站起身,指尖捏着那片残纸,指节微微发响。
刘福安指甲里的松烟墨、人骨粉、黄麻纤维。灯座底下的澄心堂残纸。线索串在了一起。刘福安死前拿着这份写了字的纸,被人撞见后,纸被夺走烧了,只留下灯座底下的半片残角。他手指上的勒痕,就是攥纸时被纸边勒出来的。
可刘福安是幽冥教的人?还是他发现了幽冥教的秘密,才被灭口?
“去库房。”沈惊鸿转身往外走。
“你的伤——”
“不碍事。”
王府库房在西北角,偏僻冷清,门口挂着大铜锁。沈惊鸿摸出从刘福安尸身上取来的钥匙,捅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绸缎、瓷器、文房四宝,最里面的一架专门放贵重纸品。沈惊鸿走过去,一眼就看见澄心堂纸的梨木盒,盒盖没盖严,露着一道缝。
他掀开盒盖,里面的纸码得齐整。数了数,少了三张。
盒沿上沾着一点灰禁品末,和刘福安指甲里的一模一样。
沈惊鸿蹲下身,伸手往盒子底下摸。木板是空的,他指尖扣住边缘往上一掀,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空的,只散落着几片铜绿碎屑,还有半截黄麻绳。麻绳的纤维粗细,和刘福安指甲里的分毫不差。暗格深处还飘着一丝极淡的檀香味,混着松烟墨气——和枯井里那股味道,同出一源。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