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刀尖直指黑影,牙关紧咬:“你到底是谁?”
黑影不答话,只抬起左手,枯瘦的手指缓缓张开。掌心托着一枚青铜铃铛,铜锈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铃舌轻轻一晃,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叮——
沈惊鸿脑子里嗡的一声。右肩的伤口猛地抽痛起来,余毒顺着经脉往心口窜,半边身子瞬间麻了大半。他左手握刀的力气一泄,刀尖垂了下去。
黑影站起身,纵身一掠,顺着假山石缝落下去,几步就没进了夜色里。
沈惊鸿咬牙要追,右肩的剧痛却让他慢了半拍。等他翻出窗外,假山后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一行湿漉漉的脚印,往北延伸,钻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别追了!毒要散了!”朱清漪追出来,一把扶住他的左臂。
“我看清他的脸了。”沈惊鸿靠在墙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和屋里的尸首一样,和枯井里的那个也一样。”
“所以?”
“所以这世上根本没有一张真正的‘萧镇’的脸。”沈惊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或者说,真正的萧镇,把自己的脸,刻在了十二个人身上。枯井里一个,书房里死了一个,刚才跑了一个。还剩九个。”
他顿了顿,低声说出那句自己都不愿相信的话:“又或者,这十二个人里,有一个是真的。他藏在十二张一模一样的脸后面,等着我找出来。”
朱清漪沉默着没说话。夜风吹得她手里的银针微微晃荡,她望着沈惊鸿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这世上最吓人的不是鬼,是你分不清谁是人。
两人正僵持着,书房里忽然传来靖安王尖利的叫喊,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他说得对!第十三个够数了!血祭!血祭要开始了!”
朱清漪转身冲回书房。靖安王竟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书案前,双手捧着那颗人头,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同一句话。
沈惊鸿跟着进去,一把将人头从他手里夺下来放回案上,厉声问:“什么血祭?萧镇还跟你说了什么?”
靖安王抬起头,满眼血丝,神色却忽然清明得诡异。他盯着沈惊鸿,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他说,十三枚铃铛凑齐,幽冥便要降世……他还说,最后半枚铃铛碎片,已经在你手里了。”
沈惊鸿猛地想起暖阁灯座下那半枚铜片。他下意识按向心口,那片沾着血的铜屑正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十三枚铃铛。十二鬼使,一教主。
可他手里的,是第十三枚之外的半枚。
这半枚铃铛,是钥匙,还是催命符?
窗外又起了风,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虫子在啃木头。
沈惊鸿抬眼,看向墙上用绿磷写的四个大字——幽冥在北。
城西北三十里是乱葬岗,是那口枯井。可上京往北,还有德胜门、安定门,再往北是昌平,是皇陵,再远是居庸关,是万里长城。
北,到底是哪里?
他指尖抚过刀柄,指腹蹭过一道刻痕——那是父亲留给他的绣春刀上,唯一的印记。一道竖,一横,再一道竖。
不是“工”。
是半个“北”字。
心口的铜片忽然变得滚烫。
沈惊鸿脑中电光石火一闪,伸手探进人头压过的血泊里,从案几的夹缝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半块沾血的玉佩,龙纹蜿蜒,正好和他贴身收着的半块严丝合缝。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小篆——
“萧”。
他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腹蹭过那个冰凉的字迹。十年前灭门夜的火光,陆炳含糊其辞的警告,还有北镇抚司档案室里不翼而飞的旧卷宗,此刻都顺着这枚玉佩串在了一起。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具真假难辨的尸身,十二个被当作棋子豢养的替身——而真正的萧镇,或许从未离开过上京。沈惊鸿手中那半枚铃铛碎片与父亲刀柄上的“北”字刻痕,正在指向一个比乱葬岗更可怕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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