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血腥气浓得像打翻了一缸陈酒,混着靖安王府特有的龙涎香,甜腻得直教人犯恶心。
沈惊鸿立在门槛边,右手的伤口突突直跳,没清干净的余毒顺着经脉往心口爬,麻痒里裹着灼痛。
他左手按在绣春刀柄上,指节攥得发僵,目光越过门槛,从书案上的人头扫到太师椅后的无头尸身,最后落在书架前瘫坐的靖安王身上。
靖安王嘴唇不住哆嗦,喉咙里嗬嗬作响,像被掐住脖子的老狗。他两眼直勾勾钉在案上的人头,眼珠子瞪得发僵,连眨都不眨一下。
“王爷。”沈惊鸿跨进门,靴底踩过地砖上的积血,发出细微的黏响,“你看见是谁了?”
靖安王像没听见,浑身抖得像筛糠,半点反应都没有。
朱清漪从沈惊鸿身后步出来,裙摆擦过血泊边缘,半分血渍都没沾上。她快步走到靖安王身前,两指搭住他腕脉稍一按,又翻开他眼皮扫了扫,沉声道:“是惊惧过了头,痰堵了心窍。”话音未落,她已从随身药箱里捻出一根银针,抬手就扎进了靖安王的人中穴。
靖安王猛地抽了一口凉气,眼珠转了转,总算回过神。他一把攥住朱清漪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调:“萧……萧镇!是萧镇!他推门进来,把人头往桌上一放,还留了字——”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沈惊鸿蹲下身,视线与靖安王平齐,声音冷得像铁。
“半个时辰……不对,一个时辰……我记不清了!”靖安王松开手,十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语无伦次,“我正批折子,他推门就进来,我还当是眼花了……他左手枯得像根干柴,放下人头,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靖安王仰起脸,满眼都是血丝,神情比哭还难看:“他说,‘这是第十三个。够数了。’”
沈惊鸿心里咯噔一下。
第十三个。
十二鬼使各持一枚青铜铃铛,第十三枚本该在萧镇手里。可暖阁里多了半枚铃铛碎片,枯井里又捞出一具“萧镇”的尸身。
十三个萧镇?还是十二个替身,一个真身?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桐油灯光里,人头面色死灰,嘴角还带着三分笑意,像刻上去的一般,说不出的诡异。沈惊鸿伸出左手,指尖按上人头的眉骨——骨相清瘦,棱角分明,和十年前灯下教他兵法的恩师,分毫不差。
不是易容。人皮面具仿得出五官,仿不出骨头的形状。
“方才在停尸房,我留意过刘福安的左手。”朱清漪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他左手食指第三节有旧伤,是陈年骨折长好的痕迹。账房先生靠手指吃饭,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伤着骨头。”
沈惊鸿目光没离开人头:“你想说什么?”
“一个人要装成另一个人,最容易露马脚的不是脸,是手。”朱清漪道,“手上的老茧、旧疤、骨节的形状,都是一辈子磨出来的,人皮面具遮不住。”
沈惊鸿的指尖停在人头右眉骨尾端。那里藏着一道极细的旧疤,埋在眉毛里,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十年前萧镇教他练绣春刀,他就见过这道疤。是年轻时在北境跟鞑靼人拼杀留下的,刀尖擦着眉骨过,再偏半分就瞎了眼。
枯井里的“萧镇”,眉骨上有这道疤。
眼前这颗人头,眉骨上也有。
“清漪,”沈惊鸿声音有些发哑,“你看看他的左手。”
朱清漪绕到书案对面,小心托起那颗人头搭在桌沿的左手。那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筋络根根凸起。她把掌心翻过来凑到灯下,目光忽然一顿。
“怎么了?”
“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磨的。食指第二节有凹痕,是常年扣弩机留下的——这凹痕的位置偏下,是军中神臂弩的标准扣法,寻常猎户没这个习惯。中指指甲盖下还有一道旧裂纹,是重物砸的。这三样痕迹,是行伍出身、常年使刀配弩的人才会有的。”
她抬眼看向沈惊鸿:“和枯井里那具尸身的左手,一模一样。”
沈惊鸿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他记得枯井里那只手,一样的枯瘦,一样的老茧,连食指的凹痕都分毫不差。
可要是这具尸身的头和手都带着同样的旧伤,那枯井里活着的那个“萧镇”,又是谁?
“不对。”他忽然开口。
“哪里不对?”
“断臂。”沈惊鸿抬手指向尸身的右肩,“枯井里的萧镇,右手齐腕断了。这具,是齐肩断的。”
朱清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尸身右肩空荡荡的,袖管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荡。断口皮肉翻卷,切面平整光滑,和脖颈的刀口如出一辙,都是快刀一刀斩落的。
“砍胳膊和砍脖子的刀法,是同一个人。”朱清漪伸手按了按断口边缘的皮肉,皱眉道,“但有件事怪——这断口没有活气。皮肉没收缩,也没多少凝血,是人死了之后才砍的。”
沈惊鸿眉头拧成了结。
人死了,再砍断右臂,再斩下头颅,摆成萧镇的样子。
何必多此一举?
若只是要拿“萧镇”的尸身吓靖安王,一颗人头就够了。特意砍断右臂,除非——
“他要让所有人第一眼就认定,死的是萧镇。”沈惊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萧镇十年前断了右手,不少人都知道。砍了胳膊,就是贴了标签。”
可枯井里的萧镇还活着。
这具是替身。
又或者,枯井里的那个才是替身,这具才是真的?
沈惊鸿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他忽然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死局里——每一个“萧镇”都有一样的脸,一样的疤,一样的手。哪个是真的?还是说,从始至终他认识的“萧镇”,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群照着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影子?
“沈惊鸿。”朱清漪声音忽然发紧,“你看他左手背。”
沈惊鸿低头看去。朱清漪将那只左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枯黄的皮肤上,隐约浮着一片淡青色的纹路,像刺青又像符篆,颜色极淡,几乎和皮肉融在了一起。
“不是刺青。”朱清漪用银针挑起一点皮屑,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白了几分,“是磷粉烧进了皮肉里,和暖阁里绿火的磷粉是同一种,只是药性更烈。”
“什么意思?”
“有人用绿磷粉在他手背上写了字,再点火烧。磷火蚀了皮肉,字就永远留了下来。”朱清漪抬眼,声音发颤,“这是幽冥教处决叛徒的法子,叫烙印追魂。”
沈惊鸿将那只手凑到灯边,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那纹路的形状。
是一个字。
“假”。
这人是被幽冥教当作假货处决的。
“他不是萧镇,是替身。”沈惊鸿声音沉了下去,“十二鬼使里的一个。如今幽冥教用不着这么多替身了,开始清算了。”
朱清漪手指微颤:“那枯井里的那个——”
“也未必是真的。”沈惊鸿打断她,语气冷硬,“十三枚铃铛,十二鬼使,一教主。萧镇只说第十三枚在他手里,从没说过自己是教主。”
那枚铃铛,到底是教主信物,还是替身的标记?
要是连枯井里的那个都只是替身,真正的萧镇藏在哪里?十年前斩下他父亲头颅的,又是哪一个?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指甲刮过瓦片。
沈惊鸿猛地抬头,左手已拔出绣春刀。刀锋出鞘的脆响还没落地,他已窜到窗边,一脚踹开窗棂。
夜风灌进来,裹着满室的血腥气。
窗外是漆黑的花园,假山的影子在月光下歪歪扭扭。假山顶上蹲着个黑影,身形瘦削,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在风里飘着。
独臂人。
黑影隔着院子和他对视了一瞬,忽然咧开嘴笑了。月光落在那人脸上——清瘦眉眼,高挺眉骨,嘴角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又是一张萧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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