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鼓响顺着冷夜风卷上乱葬荒坡,四下再无半点人声,只剩枯荒长草擦着土坡来回摩挲,沙沙声响缠在耳边。
沈惊鸿将浑身瘫软的福伯稳妥交到严世卿怀里,膝盖重重抵在满地碎石上俯身。指尖刚贴上萧镇倒伏的墓碑石面,一股刺骨阴寒顺着指骨一路钻进小臂,整条胳膊瞬间僵滞,掌心贴着石面的皮肉,片刻便泛出一层死白。
他缓缓收回手垂落身侧,低头细看碑根周遭地面。一圈泥土寸草不生,方圆数尺之内,哪怕生命力再强的野草也不肯往此处扎根,周遭荒草尽数绕开石碑向外蔓延,像是地底常年有一股阴寒气流不停往上翻涌,压制所有活物。
“这块碑底下,必然藏着东西。”沈惊鸿压着嗓音说话,气息压得极低,生怕响动引动暗处潜藏之人。
严世卿单臂稳稳托住福伯后背,另一只手始终搭在腰间那柄自厉七手中夺来的狭长鬼刀,视线缓缓扫过整片起伏乱葬岗。**小小高低错落的坟包层层堆叠,干枯发黑的矮树枯枝斜斜横伸,一层叠一层的浓黑影罩铺满整片坡地,随便一处树后、坟侧,都能藏下数人。
朱清漪解下肩头沉重药箱,轻步走到石碑跟前蹲下身,指尖细细摩挲石面刻字。石碑风化痕迹深浅错落,唯有落款“萧镇”二字周边凿痕崭新锋利,石料内部纹路还未被风雨侵蚀,和坟头枯败数十年的荒草、腐朽棺木碎片格格不入。
“前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北镇抚司刑狱重权,死后理当入**坟冢,配享薄祭,绝不该孤零零埋在这无人看管的乱葬荒岗。”朱清漪指尖蹭过碑上姓名,“萧镇执掌锦衣卫多年,攥着朝野百官密档,宫内宦官无数腌臜交易全被他记在册中,麦福心藏歹念,绝不会让他安稳入土,更不会给他留下完整身后名。”
沈惊鸿脑中翻出北镇抚司档案室那半本残缺卷宗,纸页末尾字迹硬生生断在半路,只余下半截未写完的话。萧镇原定第二日一早面见陆炳,递交手中搜集的全部证据,可他终究没能踏出北镇抚司大门半步。沈家满门二十三人惨死、萧镇离奇暴毙,两件事相隔不过半载,内里缠绕的线索早已乱作一团。
“残卷白纸黑字写明,幽冥教根基就扎在皇宫之内,萧镇是唯一摸到麦福全盘谋划的人。”沈惊鸿抬脚,靴底轻轻碾动碑根松软泥土,“碑上这层隔绝探查的封锁,是纯粹幽冥真气凝造,寻常山野江湖人,根本布不出这般阴寒蚀骨的禁制。”
严世卿怀中的福伯,喉咙里滚出细碎浑浊的异响,一丝淡黑汁水顺着嘴角缓缓淌落,滴落在脚下碎石之上,石面当即晕开大片灰黑色腐蚀斑痕,水渍停留片刻,石块表层便微微凹陷下去。
朱清漪闻声立刻回头,两根手指稳稳搭住福伯腕间脉络,静候片刻才缓缓直起身,眉宇间压着一层沉郁。
“我方才喂下的赤红解毒丸药力撑不了太久,他体内蔓延的毒线,如今离心肺脏腑只剩两指距离。等天边彻底亮透,晨光照彻大地,毒丝侵入心脉,世上再无半分施救的法子。”
生死时限死死压在四人肩头,徒步赶到城门还要两刻路程,西城柳泉居唐门留存的解药,是眼下唯一能救下福伯的生路。可萧镇耗费性命藏下的绝密线索,就埋在这块倒伏石碑之下,今日若是就此转身离去,再寻单独探查此地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日。
沈惊鸿心底进退两难。福伯是沈家世代追随的旧仆,十年前沈家灭门当夜,是福伯拼着满身伤痕,硬生生把尚且年少的他从烈火包围的沈府后院送出,今日河道一战,又是福伯抢先挡在众人身前,身中幽冥教腐骨毒箭,这份恩情,他绝不可能丢下对方独自逃命。可萧镇留下的卷宗,是戳破幽冥教与麦福勾结阴谋、替沈家满门二十三条性命报仇最关键的凭据,一旦错过,往后再想追查真相难如登天。
“我一人留下探查碑下禁制,你们三人先行赶往城门,趁早入城寻唐门解药。”沈惊鸿抬手抽出腰间绣春刀,平整刀面紧紧贴住冰凉石碑,“我解开禁制取完线索,立刻动身追赶,天光大亮之前,必定抵达西城柳泉居与你们汇合。”
严世卿轻轻摇头,独臂将福伯收得更稳,腰间狭长鬼刀撞在粗布蓑衣上,发出细微金属磕碰声。
“福伯身子撑不住半路停下等候,官道两侧密林遍布,路上没人替你遮掩身形。这片乱葬岗暗处早有旁人蛰伏,你孤身一人留下,一旦被人围堵,很难脱身。”
朱清漪弯腰扣上药箱搭扣,一手按稳腰间清心剑的剑柄,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我留下陪你一同探查。世卿带着福伯先行赶路,我们在城门处汇合。我自幼跟随家父钻研药理医道,若是碑下禁制暗藏毒瘴,我随身药箱里的药材能及时压制毒性,不至于让你身陷险境。”
话音刚落,西侧枯木密林深处,飘来一阵极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踩着沾满淤泥的浅土,刻意放轻脚步潜行靠近。四人瞬间闭口不言,各自稳住身形,四道目光齐齐落向坡下河道。
河面空荡荡没有半艘船只,水面静得不起半点波纹,只浮着一层淡黑浑浊浮沫,正是方才河心交战,幽冥教水鬼留下的烂骨毒污水。
沈惊鸿横刀挡在朱清漪身前,脚步轻挪,踩进碎石堆投下的阴影之中。体内破妄心经缓缓流转,经脉里残留的幽冥阴寒尽数被逼至指尖,指腹凝出细小水珠,水珠落地,接触碎石的一瞬便冻成细碎冰碴。
“有人跟着我们穿过涵洞追来。”沈惊鸿压低声音,分辨着动静来源,“分不清是厉七手下的水鬼,还是幽冥教别处分舵赶来的教众。”
“厉七麾下三艘梭子船船底全被自己人凿烂,船体漏水严重,一时半刻追不到这片荒坡。”朱清漪侧耳细听林中响动,“声响自西侧枯林传出,来人数量不止一人。”
严世卿把福伯轻轻安置在一块平整宽阔的土坡上,狭长鬼刀出鞘半寸,幽蓝刀光映着他空荡荡的右袖,身形单薄却立得笔直。
“我入林探查来人踪迹,你们二人守好石碑,千万提防暗处偷袭。”
他抬步踏入齐膝荒草,每一步都压得极轻,单手握紧刀柄,借着高低错落的坟包遮挡身形,慢慢往西侧枯林深处挪动。
坡顶只剩沈惊鸿与朱清漪二人,福伯安静躺在碑旁,胸腔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朱清漪转头看向沈惊鸿摊开的右手,外层绷带早被血水浸透,粗布牢牢粘连在翻卷撕裂的皮肉之上。方才河道缠斗,他徒手攥住淬毒分水刺,硬生生扛下兵器划伤,此刻伤口又有新鲜血水不断渗出来。
“方才在涵洞之内,我便劝你先包扎妥当再动身赶路,你执意不肯耽搁片刻。”朱清漪蹲下身,自药箱翻出干净布条与疗伤金疮药,伸手拉住他受伤的右手。
沈惊鸿没有躲闪,任由她拆开湿透的绷带。皮肉翻卷的创口暴露在寒凉夜风里,冷风扫过,外露皮肉微微收缩。
“当年郑崇文亲手废去我右手筋脉,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握不住任何兵器。”沈惊鸿视线飘向远处城头悬挂的灯笼微光,“三年日夜苦练飞刀,寒来暑往从未间断,反反复复打磨手腕力道,只为有朝一日,能护住身边在意之人。”
朱清漪倒出细腻药粉,均匀敷在伤口之上,动作刻意放缓,力道放得极轻。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腕间那道横贯整只手腕的陈旧刀疤,指尖骤然停顿片刻。
“家父朱怀瑾当年于朝堂上书,直言严嵩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被构陷打入天牢那日,我躲在天牢外墙矮树之后,亲眼看见狱卒端来一碗掺了剧毒的牢饭。”朱清漪语声压得更低,藏着十年不曾消散的委屈恨意,“我隐姓埋名开一间小医馆三年,一边行医救助往来百姓,一边暗中收集严嵩与宫内宦官私下往来的全部凭据。你一心要报沈家满门血仇,我只求为家父洗清一身冤屈,我们二人心中所求,本是同一条路。”
两人并肩立在冰冷荒碑跟前,心底各自压着十年消不去的郁结恨意。朝堂权奸、江湖邪教两股势力死死缠绕一处,硬生生将两户清白人家拖入无尽深渊。
沈惊鸿摸出怀中那封唐缺送来的书信,信纸边角灼烧痕迹清晰分明。幽冥教当年潜入蜀中唐门,偷走《毒经》下册,教内整套万毒归一毒术,尽数脱胎于唐门典籍,西城柳泉居唐门暗桩,藏着唯一能彻底化解腐骨毒的解药药引。
“只要救下福伯,拿到解药,我们便能多一处强力助力。”沈惊鸿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衣襟内侧,“唐门与幽冥教积怨多年,势同水火,若能得到唐缺出手相助,追查麦福与幽冥教主的来路,又能多一条清晰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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