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三礼异闻录:我学道的那些年

第6章 赐名三礼

发布时间:2026-06-23 14:41:27

“会不会回来,我说了不算。”

那是师父当时给我的回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替你挡了那么久的灾,欠它的这份情,你自个儿记着。往后你要是有本事了,记得还。”

我把这话记下了,记了一辈子。

那回下山,我爹娘商量了整整一宿。我娘是一千个不愿意,舍不得我跟个又脏又瘸的老头上山去。可那一夜的高烧、那个差点把我魂夺走的东西,他们俩都亲身见过了。师父说得明白,盯上我的东西没死,还会回来。我留在家里,就是个活靶子。

第三天一早,我娘红着眼睛,给我装了一包袱换洗衣裳,又烙了一摞饼。我爹一句话没说,背着我又上了一回青石岭。

这一回,是去拜师。

师父没搞那些虚礼。我跪在那间破石屋的泥地上,磕了三个头。他坐在炕上,眼皮都没怎么抬,受了我这三个头,末了就说了一句:“起来吧,往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那间石屋,往后就是我的家了。屋里就一铺炕、一张缺角的桌、几个豁口的碗,墙上挂满了我叫不上名的东西,干枯的草、发黄的纸符、几把式样古怪的木剑。师父独个儿在这山上住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他不爱搭理人,脾气又怪,一天到晚阴沉着脸。可头一顿饭,他往我碗里,多扣了半块腊肉。我那会儿才咂摸出来,这老头是个嘴硬心软的。

拜师那天,他给我起了个道名。

他问我大名叫啥,我说叫董敏森。他咂摸了一下,摇头,说这名儿太文气,压不住我这命。他想了半天,说就叫“三礼”吧。

我问为啥叫三礼。

他说,头一礼,敬天地,你吃这碗饭,是天地给的造化,得敬着;第二礼,敬鬼神,你往后要跟那些东**交道,渡它们,也得敬着,不能拿它们当草芥;第三礼……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第三礼,敬人。”他说,“你这双眼,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苦。往后见的脏东西多了,杀业重了,心容易硬。你得记着,人比鬼难渡。别把人,也当成了脏东西。”

那年我才十二,这话我没全听懂。

后来我才明白,师父起这个名,是怕我走岔了道。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走岔了道的人。学了一身的本事,到头来不去渡人,反倒拿这身能耐害人、敛财、逞威风。他大概是怕,我有朝一日也变成那样。所以打我入门头一天,他就把这三个字,刻进了我的名字里,让我天天念着,时时记着。

拜了师,就开始学。

头一样,师父先给我讲咱们这一行是干啥的。他说,咱们走的是正一道的路子,往上数,祖师爷是龙虎山张天师。这一行,靠的是“授箓”。

“箓是啥?”他说,“箓是天庭给你的一道文书。你授了箓,天庭就照着箓上的数,拨一拨兵马,归你调遣。头一阶,叫都功箓,授下来,你手底下就有一千二百的兵马。往上,还有盟威箓、五雷箓、三洞箓、大洞箓。一阶比一阶高,兵马一阶比一阶多,能耐一阶比一阶大。到了顶上那个大洞箓,那是天师真传,寻常人一辈子都摸不着边。”

我听得眼睛发亮。我问师父,那我现在是第几阶。

师父“嗤”了一声。“你现在啥也不是。你连箓的边都没沾着。授箓得先打底子,底子打不实,授了箓也镇不住,反倒被那些兵马反噬。你这底子,怎么也得打个两三年。”

我有点泄气。可一想到往后能有一千二百的兵马归我调遣,能像师父那样,一个字就把那凶东西喝退,我心里又烧得慌。两三年算个啥。只要能学,别说两三年,十年八年我也熬得住。

师父瞪我一眼:“急啥。先学画符。符都画不利索,谈啥授箓。”

他给我的头一道符,是最基础的净身符。一张黄表纸,一支朱砂笔。他画了一道给我看,手腕一转,几笔下去,那道符就成了。他画的时候,我盯着看,发现那符画成的一瞬,纸上极淡地泛了一下光,转眼就没了。

轮到我画,就没那么容易了。

师父说,画符不是描花样,一笔一画里头都得带着念想,心不静,画出来就是张废纸。我握着笔,手抖得像筛糠,朱砂滴得到处都是。师父在旁边骂骂咧咧,说我画的这玩意儿,是符还是鬼画的爪子。头一天,我废了整整一沓黄表纸,一道像样的都没画出来,急得直掉眼泪。

师父也不哄我。他就坐在炕上,吧嗒吧嗒抽他的旱烟,眯着眼看我画。骂归骂,可我后来发现,我每废一张纸,他就从那个破木箱里,再给我添一沓新的。那纸不便宜,是他下山换粮食时,一张一张攒回来的。

这么画了七八天,我才勉强画出一道有点样子的。

那道符画成的一刹那,黄表纸上极淡地泛起一层光,跟师父画时一模一样,只是淡得多,转眼就没了。我当时高兴坏了,举着那张纸冲师父嚷嚷。师父瞥了一眼,没夸我,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瞎猫碰上死耗子”。可我瞧见,他嘴角,往上撇了那么一下。那是我入门以来,头一回看见这老头露出点近乎笑的模样。就为这,我觉着废那一沓纸,值了。

就在我画成那一道的时候,怪事来了。

我凝着神,盯着那道刚画成的符,忽然觉得身子里头,靠着心口那个地方,亮了一下。很淡,像黑屋子里划了一根火柴,又灭了。我心里一动,试着往那个地方“看”,竟真就看见了。心口那儿,有一点极小、极淡的光,像颗刚冒头的米粒。

我把这事跟师父说了。

师父正端着碗喝粥,听了这话,手一抖,粥洒了。

他放下碗,盯着我,盯了好半天。

“你能瞅见自己的功行?”他声音有点变了。

我不懂啥叫功行,只说我看见心口有点光。

师父没说话。他站起身,在那间破石屋里来回踱了好几趟,那条瘸腿拖得地上“沙沙”响。半晌,他停下来,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头一回在我家院门口看我时一个样,探究里头,藏着点说不清的凝重。

“别人修道,”他缓缓地说,“自个儿修到了哪一步,功行深浅,全凭师父掐算,自个儿是瞎子,摸不着。你倒好,能自个儿看见。”

他没再往下说。

可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炕上翻来覆去,半宿没合眼。他大概是在琢磨,我这双眼睛,到底是福,还是祸。

可我那时候就隐隐觉着,我这双从小被人当成怪病的眼睛,好像不只是能看见脏东西那么简单。

那天夜里,我躺在师父给我搭的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遍一遍往心口那儿“看”,看那颗米粒大的光。

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亮着。是我自个儿的。

我头一回觉得,我这双眼睛,也许不是什么招邪的怪病。

也许,是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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