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三礼异闻录:我学道的那些年

第7章 孤魂等娘

发布时间:2026-06-23 14:41:28

跟着师父学了个把月,我会画几道基础的符了,也跟着认了些门道。师父说我底子还嫩,不许我碰真东西。

可没等底子打实,头一桩事就找上门了。

那天晌午,邻村一个汉子,气喘吁吁地爬上青石岭,进门扑通就跪了。他说他们村东头老赵家闹得不太平,半大孩子夜里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不行,家里的牲口也躁,鸡飞狗跳的。请来的神婆看过,烧了符、跳了大神,反倒越闹越凶。有人说,老赵家招了脏东西。

师父听完,闷头抽了袋烟,起身拿了他那个旧布包,冲我一摆手:“跟着,长长眼。”

我心里又怕又激动,这是头一回跟师父出这种事。

下山的路上,师父破天荒跟我多说了两句。他说,出马办事,眼睛得毒,看不清就别动手;可真要动了手,也别犯糊涂,伤了不该伤的。这话当时我没太懂,等进了老赵家那院子,我才一点点品出味儿来。

到老赵家时,天都快擦黑了。那院子一进去,我就觉出不对。一股说不上来的阴凉,从墙根那边渗过来。屋里那孩子,哭得嗓子都劈了,小脸煞白,眼睛直勾勾盯着炕角,谁抱都不行。

师父站在院当中,眯着眼,慢慢扫了一圈。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看。

就在西厢房和院墙夹着的那道墙缝里,我看见了。

是个小丫头。

看着也就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穿一身红花小袄,蹲在那道窄窄的阴影里,缩成一小团。她不闹,也不凶,就那么蹲着,小声地、一抽一抽地哭。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从小看见的脏东西多了,凶的、恶的、没脸的,可这么个蹲着哭的小丫头,我还是头一回见。我莫名地不怕她,只觉得心里发酸。

我把看见的,悄悄跟师父说了。

师父点点头,他也看见了。他没让人去请神婆,也没急着拿符。他蹲下身,离那墙缝几步远,声音放得很软,像是在哄自家的孩子。

“丫头,”他说,“别哭了。你哭啥呢,跟大爷说说。”

那小丫头的哭声,顿了一下。

师父就那么蹲着,一句一句,慢慢地问,慢慢地哄。那小丫头一点一点地,把头从墙缝里探出来。我这才听清,她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一个字。

“娘……娘……”

老赵家的人在旁边听不见,只看见师父冲着一道空墙缝说话,都吓得不轻。可我听得真真的。

师父侧过头,问老赵家的老人:“你们这院子,早先是不是没了个闺女?”

那老人浑身一抖,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说,二十多年前,他家是有个闺女,小名叫丫丫。五岁那年冬天,发了高烧,烧得直说胡话,一个劲儿喊娘。家里穷,抓不起药。她娘把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一包,连夜冒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赶,想换两副药回来。等她娘天快亮赶回来,孩子……人已经凉了。

老人说到这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丫丫咽气前,最后念叨的,还是那句“娘咋还不回来”。她娘回来扑在炕上,哭得背过了气,打那以后落下病根,没几年也跟着走了。

这事成了他们家的死结。二十多年,谁也不敢提。

我这才明白。

这小丫头,在这院子里安安静静待了二十多年。她不害人,就是恋家,就是在等她娘回来。她哪里知道,她那个娘,早些年也走了。她不知道,就一直在等。

“她不是来害你们的。”师父站起身,跟老赵家的人说,“她是你们家的人,这些年一直都在。最近不知道被什么动静惊着了,慌了,才闹起来,带得你家娃也跟着哭。”

我没忍住,问师父:“那……咋办?灭了她?”

师父狠狠瞪了我一眼。

“灭?”他声音沉下来,“你给我记住,她也是条命,也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会喊娘的孩子。咱们这一行,降妖捉怪是末等的本事。能把一条苦命的魂好好送回家,才是真本事。这,叫渡。能送她走,就别伤她。”

那一晚,师父没用一道凶符。

他让老赵家翻箱倒柜,找出那小丫头生前的一件旧物,是一只手缝的、褪了色的布老虎,一只耳朵都磨没了。又让人寻了点麦芽糖,二十多年前孩子爱吃的那种。师父把布老虎搁在墙缝边上,糖摆在旁边,点了三炷香,画了一道我没见过的、笔画很柔和的符,贴在墙边。他说,这道符不为镇她,是给她引一条路,引她去找她娘。

那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探出来,一眼瞧见那只布老虎,扑过去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搂着全世界。

师父蹲在她跟前,声音放得极软:“丫头,你娘没扔下你。她早就在那边,等你等了好些年了。你别在这儿等了,顺着这道光走,就能找着她。”

那小丫头抬起头,怯生生地问了一句:“真的?娘……在等我?”

“真的。”师父说,“大爷骗你干啥。”

师父念起我听不懂的经文,声音不高,却很暖,像冬天的日头。我看见那小丫头身上,那层灰扑扑的、缩了二十多年的影子,一点一点散开,亮了起来。她搂着那只布老虎,最后看了这院子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我,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干净得像从没出过事一样。

然后,她就跟着那道符的光,慢慢地,化进了夜色里,找她娘去了。

我鼻子发酸,眼眶热得厉害,背过身偷偷抹了一把。

我从小看得见这些东西,被人当成怪物,被娘揍,一个人躲了十二年。我比谁都清楚,孤零零地缩在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是个什么滋味。这小丫头,在这院子的墙缝里,一个人等她娘,等了二十多年。

我头一回真正明白,师父为啥说“渡”,不说“杀”。那些躲在暗处、被人当成脏东西的,有不少,也曾经是个会喊娘、会笑的孩子。它们要的,有时候不过是有个人,肯把它们好好送回家。就像那个小丫头,闹了那么久,要的不过是有人告诉她一声:娘在等你,能回家了。

那天夜里回青石岭的路上,我心口那点米粒大的光,好像比先前亮了那么一丁点。我跟师父说了。师父说,渡了一条苦命的魂,就积了一分功德,功行自然往上长。他说,这一行的功行,是一分一分渡出来的,造孽杀生,反倒折损道行。

可就在那小丫头散开的最后一刻,我闻到了。

一股又阴又沉、黏糊糊的味儿,从院子外头那片黑暗里,极淡地飘了过来。

那股味儿,我太熟了。是那个盯着我、被师父在青石岭上一个字喝退的凶东西的味儿。

我猛地回头,师父也回头了。

院外的黑暗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那股味儿,清清楚楚。

师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没说话,可我看得出来,他在想一件事。

这小丫头安安静静待了二十多年,为啥偏偏最近被惊着了?

是什么东西,最近从这一带过了?

它,是不是又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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