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三礼异闻录:我学道的那些年

第8章 师父下山

发布时间:2026-06-23 14:41:28

渡了那小丫头没几天,师父就要下山。

他没说去哪,只说去会个老相识,打听点事。我看得出来,他要打听的,就是那个搅了老赵家、又在这一带留下味儿的凶东西。他临走前,脸色一直不大好。

走之前,他把我叫到跟前,反反复复叮嘱。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守在屋里。”他说,“门口我下了道拦门符,寻常脏东**不来。可那东西不寻常,万一它真摸上来,你记着,别跟它斗,斗不过。你就把我教你的那几道护身符,照着贴,护住自个儿,撑到我回来。”

他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它要真来了,”他说,“你也别怕得太狠。它……未必是来要你命的。”

这话我没听懂。我只当师父是怕我吓破胆,安慰我的。可我看得出来,师父这趟下山,心里压着事。他平日不管出什么岔子,都稳得像块石头,这回却一连抽了好几袋烟,眉头就没松开过。那个跟了我十二年、把我吓得不轻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怕是连他,都拿不准。

师父一走,青石岭就剩我一个。

那山上的夜,静得吓人。没有师父的呼噜声,没有他半夜起来抽烟的窸窣声,我头一回觉出,这破石屋有多空。头两天还好,我白天画符、背师父留下的口诀,夜里守着油灯睡,那道拦门符在门口好好贴着,我心里也踏实。可一到天黑,我就忍不住一遍遍往门口瞅,总觉得那股味儿,离我一夜比一夜近。

到第三天傍晚,那股味儿,来了。

我正在炕上画符,鼻子忽然闻到一丝又阴又沉的味儿,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我的手一下子就僵了。

是它。

我趴到窗缝上往外看。天刚擦黑,山林里雾气往上冒。那雾里头,有个黑黢黢的影子,比人高出一大截,正一步一步,往石屋这边挪。它每挪近一步,屋里的油灯就矮一截,那股阴寒就重一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师父不在。这青石岭上,就我一个。

我想起师父的话,别跟它斗,护住自个儿,撑到他回来。

我哆嗦着,把师父教的护身符,一张一张往身上贴,往门窗上贴。贴到第三张,我发现自己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画出来的符歪歪扭扭。我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那点疼让我定了定神。我想起师父说的,画符得带着念想,心不静,画出来就是张废纸。

我闭上眼,把那点怕往下压,一笔一笔,稳稳地画。

门口那道拦门符,先撑不住了。

那黑影挪到门前,伸出一道黑气,往拦门符上一搭。那符“嗤”地一声,烧成了灰。屋里最后一点暖气,也散了。

它进了院。

隔着那两块烂木板门,我能感觉到它就在外头,那道没有眼睛的目光,隔着门板,死死钉在我身上。门板被一股力气推得“吱呀”作响,一点一点往里凹。

我退到墙角,把师父教的最后几道护身符,围着自己贴成一圈,人缩在当中。我手里还攥着一张刚画好的符,那是师父教我的、唯一一道带点攻击性的符,一道阳火符。师父说我火候不够,催不出真火,顶多吓唬吓唬小东西。可这会儿,我只剩这一张了。

门,被撞开了。

那黑影立在门口,堵住了外头最后一点天光。一股尸腐般的恶臭涌进来,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我看见它了。它没有脸,身上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黑雾,比我家院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凶。

它没急着扑我。它在门口停住,慢慢地,歪了歪那颗没有脸的头,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辨认我。

那一瞬间的停顿,救了我。

我趁它停住的当口,把那张阳火符拍在地上,冲它嘶吼:“烧!”

我催不出真火。可那张符,到底是亮了一下,腾起一小蓬火苗,虽然弱,却是阳火。那黑影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缩。我自己都没想到,这张我以为只能吓唬小东西的符,真能逼它退一下。

就这一下,够我冲到墙角那圈护身符里。

那黑影缓过来,恼了。它扑上来,一道道黑气往我那圈护身符上抽,符纸一张张燃起来,又一张张灭掉。我缩在当中,眼看着那圈符越来越少,心里清楚,符烧完,就轮到我了。

我那年才十二。那一刻,我想我娘,想我爹,也想那个一直护着我、我还没还上情的黄大仙。我甚至想,要是今晚就这么没了,我会不会也变成老赵家墙缝里那样的一个影子,蹲在这破石屋里,等一个永远等不来的人。

可我没哭,也没喊。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劲,我抹了把脸,把师父教的护身咒念得更响。我跟自己说,再撑一会儿,师父就回来了。师父一定会回来。

我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抱着头,死死盯着那东西,嘴里念着师父教的护身咒,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又快又乱。

可怪事又来了。

那黑影抽碎了我最后一道护身符,黑气已经探到我面前,离我的脸不到一寸。我都能闻到那股尸臭直往鼻子里灌。

它却停住了。

就那么停在我面前,那道黑气悬在半空,抖着,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忌惮什么。它明明一抓就能要了我的命,可它就是没动那最后一寸。

我吓得魂都快没了。可就在那一刻,透过那团黑雾,我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它那道没有脸的目光里头,没有我以为的凶狠和饥饿,反倒有一种我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不甘。

我们就这么僵着,僵了不知道多久。它没再进一寸,我也不敢动一下。

然后,山道上传来一声暴喝。

“滚!”

是师父。

那黑影像是被那一声从骨头里抽走了力气,猛地一颤,化作一道黑烟,从破了的门里窜出去,眨眼没了影。

师父拄着拐,连滚带爬地冲进屋,一把把缩在墙角、抖成一团的我搂住。他浑身是汗,显然是赶了急路。

“没事了,没事了。”他一遍遍地说。

缓了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问那东西是什么,也没问它为啥不杀我。

我抬起头,问师父的,是另一句话。

“师父,”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都把黑气探到我脸上了……为啥,最后没下手?”

师父抱着我的手,僵了一下。

他没答我。可我分明感觉到,他抱着我的胳膊,比方才还要用力了几分。

那一夜,师父没让我一个人睡。他就坐在我炕边,守了我一宿。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黑暗里,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念了一句:“到底是为啥呢。”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那东西为啥不下手,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打那一晚起,师父看我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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