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船继续沿狭窄水道前行,蒋铁带十勇沿岸堤徐徐骑行护航。行不多远,一群人横刀跨马拦在前面,把蒋铁他们挡住。蒋铁知道,面前这群伪装成马帮的商旅,应该就是来追杀他们的那帮厅子都军。
这伙为首之人正是赵殷衡,而且巴校尉也率领本部人马顶着暴雪从泗州赶到了楚州。蒋铁和赵殷衡本不相识,但双方都知道对方是谁,都要把对方置于死地。
“抓住蒋铁,赏金百两!”赵殷衡举着马鞭朝对面蒋铁一指,高声说道。
蒋铁二话不说纵马上前挥剑直取赵殷衡,吓得他慌忙后退。巴校尉策马端枪迎了上来挡住蒋铁,两人便斗在一起。斗不上三回合,蒋铁马上一个侧身夺下巴校尉手中长枪,回枪将其刺于马下。巴校尉所骑乘那匹黑马受惊,马蹄在巴校尉身上一阵疯狂践踏,巴校尉即刻毙命。十勇拍马直入对方阵容,双方混战一团。
蒋铁他们,时常在猎场与野兽徒手搏斗,早已练就一身近身搏击本领,迅捷勇猛,刀刀取命。厅子都军虽长年征战,但惯于团队作战,并不擅长单打独斗,乱战当中落于下风。无奈厅子都军人数众多,赵殷衡军加上巴校尉带来的人总共有四百,除去前面的五十个放火之人已被杀外,还有三百五十人。就是杀猪,也要一刀一刀去砍,蒋铁和十勇渐有力歇。
航船上护卫见蒋铁他们如此神勇武,直杀得岸堤一片殷红,有如下着血雪,个个惊悚。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站在三层楼舱,看着心中技痒,本想加入战团,可蒋铁已有交代,教他们坚守三层楼舱紧守何美、何梦,不得他令不得擅离。俞大娘请来何美、何梦站立艏楼顶层观战,两姐妹见船下杀声震天,芳心乱跳,暗暗祷告。甲板上早市热闹正酣,并无慌乱。俞大娘摇动手中小金鸡旗,朝前频频三点头,驱使航船加速前行。
蒋铁和十勇渐渐被厅子都军围住,俞大娘正要挥动小金鸡旗令船上护卫投入战斗,突从船后冲上来大队人马,也是一身马帮商旅装束,由四人带着杀奔而来。
“铁哥让开,我等来了。”蒋铁猛一听,是金卫一声喊,定神一看,正是金、银、铜、铁四卫,带着一大队人马冲了上来。蒋铁他们抖擞精神,两队人马汇在一起再度杀将过去。
来队人马,更为凶猛,一个个披头散发有如恶鬼,上来就砍,遇见就杀。厅子都军惊恐发现,这队人马中除带头四人外,其余都是面颊黥字青黑如鬼之人,分明是逃亡的跋队斩兵卒。原本这些逃亡兵卒在厅子都军面前有如老鼠见到猫,现在两军对垒却是倒了过来,胆战心惊的不是逃亡的跋队斩兵卒,而是抱头鼠窜的厅子都军。尽管厅子都军人数依然占优,但他们已是肝胆俱裂,斗志全无,个个逃无可逃,均被就地斩杀。不多一会,战斗结束。清点尸首,三百四十九具,独不见赵殷衡。
航船抵达“三汊口”,停泊于淮河与邗沟交汇处。此处水域宽阔,视野开阔,已是安全水域。
何美、何梦等来的不是蒋铁,而是金、银、铜、铁四卫。
“蒋铁他人呢,怎不上船来?”何梦问四卫。
“铁哥他们,奔宋州砀山午沟里去了。”金卫说,“理哥要我等兄弟,看护好二位嫂嫂。”
“那可是朱温老家,蒋公子去那干嘛?”俞大娘问。
“我等从南阳赶去洛阳,未进蒋府便闻听主公主母先后被害,何太后随后也被害。铁哥闻听噩耗,当场晕倒,醒来后大骂朱温,连连喊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与我等同行的霍生说‘朱温害我等无家可归,干脆去把他老巢端了。朱温老家就在宋州砀山午沟里,不如奔去偷袭以报仇雪恨。’铁哥当即就要前往。我等劝铁哥从长计议。铁哥说此时不报,更待何时,定要前往。”银卫口齿伶俐,说得有条不紊。
何美、何梦听闻众多亲人遭遇不幸一齐哭倒。俞大娘把何美、何梦两人抱在胸前,轻声安抚。
“安理他们,一路可好?”何美含悲有问。
“理哥一路甚是安稳。在博望天理哥收伏了霍生等一众跋队斩逃亡军士,到博望坡理哥让我等四个带上霍生等八十一人前来护卫铁哥南下。我等奔到洛阳没见着你们,便带着这帮兄弟按理哥指给的路线沿路追寻而来,一路少有停歇。”铜卫高大,话语沉稳。
“理哥带我们路过皇后村,在府上歇息一晚,府里一切安好。府上让梅、兰、竹、菊四个丫鬟跟随两位宫女,何放、何梁兄弟也跟着理哥出奔襄阳。”铁卫敦实,实诚实在。
“你们男人,全不顾一家老小,只知逞能。”何美一声长叹,重又饮泣。
“让他们男人都逞能去吧,此处还不安稳,当前南下要紧。”俞大娘起身,挥起小金鸡旗,巨船再度启航。
俞大娘见惯风雨,但这一次她暗有隐忧,觉得大事还在后头。她转头看看航船后面,水面白浪翻滚,苍茫一片。
6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这天清晨,光照耀目。蒋铁一队九十二骑昼伏夜出,终于摸到砀山午沟里的朱温老家,赵匡、宋胤见冬日难得有此绚丽朝阳,不顾这十来天的疲惫,两人先是情不自禁,一唱一和吟起诗来。
“铁哥,这山脚下就是朱氏老庄,要不要现在就冲杀下去?”霍生问。
“朱温老巢定有重兵守护,我等白天休息,入夜行动。”蒋铁说。
冬日夕阳如血,宋州砀山的山脊染成赤金色,朱府也是镀上一层金红。朱府坐北朝南,青砖高墙绵延半里,歇山顶门楼覆着琉璃瓦,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叮当作响。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爪下按着绣球,兽口衔珠,在余晖中泛着冷光。
围墙内,三重飞檐的楼阁层层叠起,最顶层望台的鎏金兽吻正对着西沉的日头,像一张噬血的嘴。府中植着南运来的红梅与紫竹,寒风中沙沙作响。时有穿皮袍的仆役提着灯笼从侧门进出,灯笼上“梁”字清晰可见,几队军士在围墙外来回穿梭巡逻。
这天恰是元日,入夜暴雪骤起,朱府灯火如昼。琉璃檐角悬着绛纱宫灯,映得漫天飞雪似金屑纷扬。廊柱朱漆髹金,窗嵌琉璃隔寒风,兽炉吐暖香氤氲。金丝楠木正堂内,地龙烧得暖如三春,案上列九酝春酒、驼蹄羹、灵沙臛,女乐二十三人列队,笙箫合奏《万年欢》。朱母身着蹙金绣鸾纹锦袄,斜倚在嵌玉胡床上,一旁小孙女真宁公主在陪同观看。真宁公主穿火狐鹤氅,持檀木舍利塔灯,照得雪肤飞霞。
厅外廊下,仆妇们端着铜盆穿梭,盆里盛着胶牙饧、屠苏酒,热气混着雪雾腾起。廊下乐伎以方响击奏《元日》调,曲调欢和悠长。仆从捧出新制绢灯,灯上画着“岁朝图”,满厅流光。
真宁公主跑来外庭。雪地上,府中伶人踏着《苏合香》残谱戏雪,蜀锦靴底沾满红梅瓣。僮仆们学伶人踏歌戏雪,踏着节奏将波斯地毯般的红梅瓣踩进雪泥。此时室外雪落如席,傩戏鼓点震落檐雪,几对伶人表演驱傩古礼,戴鬼怪胡公头面具,跳跃敲鼓如疯似狂。真宁公主拍手雀跃。
砀山北坡的乱坟岗枯枝丛中,九十二双眼睛凝冰似铁,死死盯着午沟里的朱氏老庄。入夜,狂风起,啸叫山野,暴雪紧密,狂飞乱舞,让人睁不开眼睛。赵匡、宋胤各带三十骑,慢慢下到围墙下,分头伏击巡逻护卫。巡逻护卫没来得及吭声,一个个被弓箭悄悄射杀,一队队默默倒下。蒋铁见围墙外巡逻武装全都解除,长剑一挥,策马冲下山去,十勇紧跟,霍生带十八骑猛冲下来。
一个仆役提着灯笼正在院内低头赶着路,突然看到一双大脚挡在前面,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凶神恶煞般野鬼一样的人站在面前,瞬时吓蒙,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便被一刀抹了脖子。赵匡、宋胤等人纵马率先进庄,随处放火。霍生带十八骑奔走院内四处猎杀带甲护卫,院内带甲护卫毫无防备措手不及,个个被杀无一幸免。蒋铁战神一般匹马仗剑堵在大门口,无人敢出,十勇堵住各处侧门。朱氏老庄一片火海,男女老少奔跑无路哭声一片。
门前一只汉白玉石狮下,隐隐传出微弱哭声。蒋铁驱马上前查看,见是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畏缩在汉白玉石狮爪下的绣球旁。小姑娘见蒋铁骑着一匹高头大白马,火光中有如二郎神一样神武,稚嫩的声音颤抖着说:“大哥哥救我……”
蒋铁观此女孩身穿火狐鹤氅,衣饰华贵料是朱氏子弟,想起自己的父母和何太后都惨遭朱温杀害,本想一刀下去;闻听院内绝望哭喊声一片,见女孩满脸哀求楚楚可怜,又起恻隐之心。正在此时,赵匡、宋胤拍马自院内奔蒋铁而来,说:“铁哥,院内都清除干净了。”说完看到女孩蹲伏于地瑟瑟发抖,挥刀就要往下砍,被蒋铁一剑架住。“这个女孩,留着有用。”蒋铁说,“通告下去,即刻撤离!”
待赵匡、宋胤离开,蒋铁问女孩:“你是朱温什么人?”
“我……叫宁真,是……来这唱戏的……。”女孩小声说,微弱如蜂鸣,周身在颤抖。
“朱温篡唐,天厌其德。我等来此,替天行道。”蒋铁说,“你想活命,就得老实。你可知道?”
“我听大哥哥的,我……以后都听大哥哥的。”自称宁真的女孩哆嗦着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胆怯而又热切地望着蒋铁。
霍生和赵匡、宋胤带着人马出得院来,十勇也围到了蒋铁身边。蒋铁说:“这附近警卫朱氏老宅的大队人马就要赶来,我等快速撤离。”便令霍生带十八骑在前,赵匡、宋胤带六十甲居中,自己同十勇断后。临行,蒋铁对十勇说:“带上此女孩,将来有大用。”九十二骑即朝东南方撤出。路过附近朱氏宗祠,赵匡、宋胤抽出刀剑,在祠堂两侧门柱上刻上两行字“灭朱氏者,赵匡宋胤”,临走一把火,把朱氏宗祠烧成灰烬。这队人马旋即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把这一片火海,远远抛在身后。
行不多远,大队人马手持火把远远出现在蒋铁身后,像一条快速蜿蜒游动的火蛇追咬而来,似要将蒋铁他们吞噬。蒋铁同十勇返身迎战,霍生和赵匡、宋胤让队伍停下,拍马过来对蒋铁说:“铁兄,你带十勇还有这女孩去追赶航船,我和赵匡、宋胤带兄弟们留下断后。”
“这是大队人马,少说也有五百,兄弟你顶不住啊,快走!”蒋铁挥剑。
“我顶不住,你也顶不住。铁哥,我这群兄弟早就是死人了。承蒙安哥厚爱,把我等当人看。现在又遇铁哥,一路上视为生死兄弟。兄弟们现在死而无憾!”霍生说,“前几年我等丧失过一次主子,现在苟且活着,已是有了背叛。你若再有不测,我等兄弟便再也没有脸面活在这个世上了。”
“霍生兄弟,何苦死拼,你我一起,都可逃走!”蒋铁说。
“如今焚了朱家老庄,朱温会轻易放过吗?铁哥你快走吧,来世再做兄弟。”霍生说完,朝蒋铁坐骑狠击一掌。蒋铁的白龙驹受惊,嘶鸣着朝前奔跑起来。十勇挟持着宁真女孩,紧紧跟随。蒋铁回头望去,霍生带着他的那群兄弟,顶着风雪迎着追杀他们的大队人马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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