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面生，想必是头次乘坐俞大娘航船吧？我这航船，船乘千员，货载万石，本不载私客，念你的人说南下投亲紧急，也是你等出手大方，才让搭乘。”俞大娘说，“我知公子非为一般商人旅客。但我只求生财，不多过问俗事。公子身边十八个人好生威武，还有两位小娇娘，望公子照顾好自家人，不可随意妄动，可保一路平安。”
“俞大娘但请放宽心，我等本为南下投亲，不会无故徒增事端。”蒋铁说完，又说，“我等平时只在三楼活动，也请俞大娘不要让其他闲杂人等靠近这里。”
俞大娘微有点头，蒋铁便恭身退出。
此时天色放亮。蒋铁立于三层舱廊环顾，淮水已成银练。码头上驼队驮着西域琉璃，河中漕船首尾相衔，远处泗州城楼檐角积雪如冠，安稳安详。
甲板上，波斯铜人掌尾舵，昆仑奴赤膊挥槌，试锚声如远雷；桅斗内，少年水手势若栖鹰，报“水线三寸”，声落处，雪片碎成白烟。忽闻桅顶云板三击，全船顿寂，雪落有声。
俞大娘披银狐大氅出，立于艏楼之巅，手执小金鸡旗，向临城关遥遥一指，女员、舵手、帆手、篙手、橹桨手一齐忙碌来往穿梭，一排排纤夫一步步奋力向前，一声声号子一阵阵向外吼出，一队队寒鸦一群群不时惊起。
水关守将亦举旗。那一刻，雪霰纷飞，俞大娘航船抖动庞大身躯，青雀舫首以大力金刚一般碾压着薄冰，朝金刚渡进发。航船气势如虹穿越金刚渡水关，船尾跟着**小小一长串船只密密跟进。
过金刚渡，航船渐提航速，两岸数百名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天作响，巨船排山倒海奔向铁窗棂水关。
出铁窗棂，俞大娘航船即航离泗州，便以豪迈磅礴气势闯入淮水烟波浩渺处。
蒋铁同十八勇站在三层楼舱注意到，俞大娘航船一过铁窗棂，闸口即刻关闭，把后面的大小船只拦在闸内。又一会，闸口上方冒起浓烟，似有船只着火。此时暴雪骤起，巨船犹如一叶浮萍漂浮在一片苍茫天地之间。
“夫君，我等这是要去哪？”蒋铁回到室内，何美、何梦姐妹从内室走出，何梦问蒋铁。
“这航船前往洪州，我等刚好搭乘南下。”蒋铁说，“现在已经入淮，一过楚州，即是安稳。”
“铁弟，可知安理一路到底如何？”何美问。
“理哥一路，已过南阳，应是无虞。”蒋铁对何美说，“姐姐不用多虑，理哥机敏勇武，定会早早赶到江州，江州会合会有期，届时一同前往洪州落地。”
“安理他怎能独自一个人走，路上定是吃了许多苦，想是无人照应。”何美说着，满是悲戚。
“夫君好好歇息，这些天你也累了。”何梦说着起身，扶何美一同进内室。
看着姐妹俩进去，蒋铁一时倦意袭来，就此歪斜在一张靠背椅上，沉睡起来。睡不多久，又有另外两名女员来找蒋铁，说“俞大娘有请。”蒋铁只好打起精神前往。
与光线灰暗的晨昏不同，再次来到俞大娘这里却是正午，大雪暂歇，阳光明媚。蒋铁这才注意到，这艏楼之巅原处三层楼舱中部，高出三楼半层，也是有众多舱室。俞大娘一人居有一隅，寝居办事像是均在一处。
十二扇螺钿屏风围出一方天地，屏上《明皇幸蜀图》用金线勾勒出盛世残影。俞大娘的寝居仅陈一榻、一案、一屏、一列榉木架。榻为湘妃竹所制，铺着素绢软垫；案上越窑青釉水丞旁，搁着半卷《洪州漕运考》手稿；六曲素屏绘着墨竹，笔锋瘦劲如刀。
“俞大娘是有吩咐？”蒋铁低头轻声问。
“公子应是有话对我说吧？”俞大娘坐在案前，一双聪慧清纯的双眼紧盯着蒋铁，见蒋铁略有拘谨，又一脸疑惑，便微有一笑，“我惯走风口浪尖，这沿岸各处舟楫署的纲首和码头上谋生活的船户，少不了是我的线报。刚岸上有飞鸽传信于我，说是梁王朱温的厅子都军正在追查两名逃出宫来的怀孕宫女，而且很有可能逃到了我这航船上。公子莫非姓蒋名铁？”
蒋铁瞬时满脸凝重，迅速抬头两眼直视俞大娘，缓缓说道：“俞大娘意下如何？”
“呵……”俞大娘见对面蒋铁英气大盛，大笑起来，“蒋公子是怕我把尔等拿下向厅子都请功邀赏吗？我这航船原为杨行密特许建造，专司淮赣两地漕运，兼有私货贸易，一年获利上千两黄金，你等二十一人又能值几两黄金？再说，我看两位娇娘并不像是久伺于人的宫女，倒像是两个优雅高贵的大家闺秀，不过好像也是怀有身孕。”
“俞大娘果然聪慧过人，这二人的确不是宫女，一位是在下内人，一位是我姻姐。”蒋铁顿有收敛，语气大为缓和，竟带恭良温厚，“俞大娘不愧女中豪杰，是我大唐难得英才。”
“这么说来，是蒋公子无疑了。”俞大娘说，“两位娇娘，可是何太后的两位亲侄女？两名宫女，现被你表哥安理带着逃往襄阳了吧？”
蒋铁立收笑容，暗想这俞大娘娇弱一击可擒，再挟为人质迫其全船就范，暗暗作色环顾周围正待动手。俞大娘再一笑，指着一绣榻说：“蒋公子不坐下说话吗？”
蒋铁坐下。室外女员一听到俞大娘让蒋公子坐下，旋即进门端来一杯热茶递给蒋铁。蒋铁接来喝上一口，神态放松下来，语气轻松道：“多谢俞大娘，就请多赐教。”
“呵……”俞大娘再次大笑，“蒋公子勇武过人，也有畏惧之时吗？”
“既然俞大娘无所不知全都知晓，蒋铁听凭发落。”蒋铁放下茶碟，起身向俞大娘施礼。
“呵……”俞大娘又是大笑，“蒋公子是爽利人，我也就不同你兜圈了，实话都对你说了吧。坊间早就传闻有两名怀孕宫女外逃。你们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一过宿州埇桥，就直奔临淮关码头而来，我安插在各地纲首、船户便盯上了你们，迅速查明你的身份，已然知晓你便是枢密使蒋公的公子蒋铁了，也查清你表哥安理带着两名怀孕宫女逃匿襄阳。朱温大逆不道残暴不仁，对我这航船常有敲诈，我深恨之。蒋公子宽心，我这船上有一百八十名家养护卫，个个武艺精通，来到我这，就是家里，就请安心。”
蒋铁深深有拜：“大唐有幸，有俞大娘！”
“蒋公子快快请起，我只是一名商女，担不起家国重任，只一腔热血而已。”俞大娘扶起蒋铁，语气温柔，“今晚暴雪水滞，这船要明早才能到达楚州。楚州北神堰还有一队伪装成马帮商队的厅子都军对我等严阵以待，得小心在意。这帮厅子都军残忍残暴，你的那位同行船商上官牙郎怕是凶多吉少，他的四条吴越舴艋舟已被厅子都军在铁窗棂闸口内付之一炬。”
蒋铁有惊，再拜俞大娘。俞大娘素手轻搀，蒋铁起身，不经意对视俞大娘，看到俞大娘眼里尽有悲怜。蒋铁心有诧异，心头略有一紧，突现一丝隐忧，想到远在洛阳父母，欲张口询问，犹豫片刻没有开口。蒋铁辞别出来，转出几步看到屏风外一队护卫手持兵器环屏侍立，神情紧张严肃。
回到住处，蒋铁陪着何美、何梦草草用过船上晚餐，便召集十八勇商议，夜半方散。
5
冬日的楚州北神堰，晨光刺破薄雾，将淮河染成金红。昨夜新雪未消，河面蒸腾的雾气，朝阳下隐着七彩微光。远处芦苇丛披着银装，随寒风轻摆发出沙沙声响。
一轮红日冒出水面，俞大娘航船如移动城池般浮现在淮河尽头。朝阳下甲板上早市正酣，有过早的，有喝茶的，有斗鸡的，有溜马的，有叫卖的，有说唱的，大人牵着小孩，小狗追着小猫，鸡鸭鹅欢叫，牛羊猪吵闹，随处烟气蒸腾，各色香味浓烈。一时暴雪又起，甲板上依旧熙熙攘攘，毫无暂歇。船楼二层的“空中茶肆”，茶博士正用越窑青瓷瓯为客商点茶，蒸腾的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陪同蒋铁站在三层楼舱室向外张望，航船两舷立有一排手持竹篙的船工，船工后面立着一排手握刀剑的护卫，泽、洪、涌、涛、浩和沛、沧、沃、沂、泛十勇在甲板上溜着马，蒋铁的白龙驹显得异常兴奋警觉。两女员来请蒋铁，说是俞大娘在艏楼顶层等他。
进到艏楼望台，蒋铁见俞大娘手执小金鸡旗，目不斜视紧盯着前方闸门。蒋铁走来俞大娘身后刚要张口，俞大娘先说了话：“蒋公子，我先前对你有过交代，你照看好自家人，休要擅动，以免惊扰船上众人，如何你的兄弟都不安分？”
“厅子都军奸诈无比，他们躲在阴暗角落，不知会使出什么卑贱手段。我让兄弟们引蛇出洞，集歼他们。”蒋铁说。
“这里已是朱温的死对头杨行密的地盘，不受朱温控制，厅子都军不敢妄动。俞杨两家世代通好，这航船常帮淮军运输粮草。杨行密宾天不久，其长子杨渥刚继位。我已遣人祝贺杨渥。杨渥颁有法令，要沿岸水关对我航船随时放行。我与赣地钟传也有交情，每年向洪州输送稀缺北地物资。”俞大娘头也不回，盯着前方，不紧不慢说道，“我有一百八十名精干护卫，不需你的人劳神费力。”
“我明白，你放心。”蒋铁说完，离开艏楼。
航船进到闸口，俞大娘小金鸡旗往前一指，甲板上两侧船工即举起竹篙，全神贯注盯着堰口。堰吏挥旗为号，堰工们转动绞盘开启闸门。两边数百船工仅用一根竹篙轻点闸壁，整艘巨舰便如羽毛般滑入堰道。巨船通过时，船舷与石堰间**容一掌，堰上观望人群皆屏息凝神。上游闸门绞起，放水入闸，水涨船高，巨舰缓缓起浮。
楚州城百姓闻讯而来，倾巢而出，挤满两侧坝体。俞大娘令向两岸民众舍福，一群女员将各式礼物小包抛向两岸，一时间小小粮包、茶包、盐包、香包、糖包、饰包、钱包……伴着密集大片雪花纷纷落下，民众争抢起来，两岸一片沸腾。
巨舰在民众的一片欢呼声和祝福声中越过堰闸。这庞然巨物继续溯淮西行，在漫天风雪中渐成剪影，唯有船工祭祀水神的鼓声，仍在两岸山峦间久久回荡。
航船进入一段水道狭窄邗沟，两岸芦苇丛密布，左侧是北神堰的夯土坝体，右侧有楚州城北的“漕运碑林”，远处楚州城“漕运钟楼”依稀可辨，钟声随水波隐隐传来，航船即将进入淮河与邗沟交汇的宽阔水域，“三汊口”就近在眼前。
一女员进来，给俞大娘捧上热茶。俞大娘端起正要喝，猛然发现前方不远处两岸芦苇丛中有浓烟冒出，继而升起熊熊烈火，密密笼罩前方水路。
俞大娘放下茶碟，举起小金鸡旗左三右三晃动，航船上船工、女员迅速行动，操起竹竿打火的打火，端来盆子泼水的泼水，一百八十名带刀护卫站立甲板纹丝不动紧盯两岸严阵以待。
幸有大暴雪，火势被压制。航船昂首前行，穿出熊熊火阵。航行不久，左前方岸堤上又见一伙人手持熊熊火把，一支支往船上掷来。护卫正要行动，突见一道道白光自甲板跃下，正是蒋铁骑着白龙驹，率领亦是骑着白马的泽、洪、涌、涛、浩和沛、沧、沃、沂、泛十勇从航船甲板上跃到岸堤。马队冲入向船上抛着火把的人群，只一刻便让对方倒下一片。蒋铁同十勇凶猛劈杀一阵，放火之人均倒毙，数数尸身五十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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