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王校尉看这块金锭大小成色,与他在博望坡淯水码头从“大河安氏”世家长子安公子手上得到的金锭一模一样,心中生疑,问,“你等船是哪一条?”
“大人请看,就在闸口,四条吴越舴艋舟。”上官牙郎指给王校尉说。
“怎么回事,是吴越舴艋舟?我要亲往查看。”王校尉心头一震,起身就要上船盘查。
“军将大人,暂且止步。”上官牙郎身边的青年公子将挂在身上的牛皮钱袋摘下一齐递出,又从身上摸出一面铜镜塞给王校尉,说,“军将大人小心染上恶疾。”
“怎么回事,这可是宫中之物啊!”王校尉看到是一面漆背金银平脱凤花鸟纹八菱镜,自个沉吟起来。
“军将大人,真好眼力,多行方便。”青年公子陪笑说。
“蒋公子,安公子已过博望坡淯水码头。前面泗州、楚州还有两重关口,要小心在意。”王校尉反复翻看铜镜,深深叹了口气说。
青年公子大惊,双眼紧盯对方。王校尉沉默片刻,眼神复杂,挥手示意放行,有气无力说道:“蒋公子,快走吧!”
水关闸口上横贯水面的铁链缓缓收起。青年公子缓过神来,抱拳施礼说了声“多谢兄弟,后会有期!”立即上船,急命开船。南方商船上官老板满心疑惑上了自己的两条船,紧紧跟随过闸。
王校尉知道,是他亲手放走了蒋玄晖外甥安理和儿子蒋铁的两支船队。他不知道两名怀有身孕的宫女是在安理方向还是在蒋铁这里,但他知道这两名宫女正是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他想知道这两名宫女到底在哪,但他又不想看到,更不愿别人看到。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期待这两名宫女能顺利逃离抓捕。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此事败露,特别是当朱温知道是他放走了两名宫女后,不管是他有心还是无意,定会族灭他九族。王校尉看了看手中的铜镜,发现镜中的自己有如骷髅,已是死人一个,一时瘫坐在地。
守闸军士不知王校尉何意,只得继续放行。商船争先恐后鱼贯而出,不一会水面一空。风雪隐隐而起,一群乌鸦三三两两僵立在码头各处的低矮茅草房屋顶上,顶着风雪一动不动。
这青年公子正是蒋铁。
自从那天宣徽副使王殷来府上拜访后,蒋玄晖立马找来儿子蒋铁商量说:“王殷刚才是要我亲往汴州向梁王奉表劝进。我如拖延不去,恐朱温疑心更重;我若是去,怕是凶多吉少。安理一行离开洛阳已有八日,赵殷衡已是难追。这里不必等安理来人回信,现在是你离开的时候,否则就来不及了。你今晚就带何美、何梦离开,乘船走水路南下,带上我悄悄办好的过所方便过关,注意迂回隐蔽前行,去江州与安理会合。我在这慢慢与之周旋,做好掩护。”
蒋铁同何美、何梦夜半拜别蒋铁父母,在江、河、湖、海等十八勇的紧密簇拥下悄悄离开蒋府,乘坐两条吴越舴艋舟出逃洛阳。蒋铁船只昼伏夜出尽走河汊支流,经汴州上游陈留转入蔡河奔陈州而去,取道汴河水路进蔡水入通济渠再顺流东行,途经宿州埇桥时出示过所外加两块金锭快速通过,不想抵达蕲县码头时竟有异样。
两条吴越舴艋舟一到蕲县码头,蒋铁便发现此处气氛与别处不同明显紧张。蒋铁对江、河、湖、海四勇说:“你们四人去找来两条一样的吴越舴艋舟,说帮他们交纳过往船税,让他们以船上有人急患恶疾为由申报避免检查,大家捆在一起过关。”
四人明白,很快找来一位来自南方建州的名唤上官的商船老板,是名武夷山茶商,返程贩运一批唐三彩回老家。这位上官牙郎正为高额过闸船税犯愁,听说有人为他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代交重税,自然高兴万分,没想到过闸竟如此顺利,甚至有些诡异。他看到这被厅子都军头领校尉都尊称的蒋公子,身份如此神秘来头竟是颇大,想到前路漫漫风险难测,急令自家两条商船紧跟前方蒋公子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一路南下。
“铁哥,刚蕲县码头校尉神情古怪,不仅对我等爽快放行,还警示泗州、楚州险境重重。我等还要前行吗?”江勇问蒋铁。
“当前别无选择,前路只此一条,只得一路前行。”蒋铁说,“这校尉应是从南阳方向转来蕲县码头,来此加强布防。看来,这校尉同理哥有过照面,理哥一路现在必是无虞。”
“铁哥,这校尉对吴越舴艋舟特别关注,每条都要亲身查看,为何对我等例外放行?”河勇问蒋铁。
“这校尉底细不清,前路须多加小心。”蒋铁说,“吴越舴艋舟不能再要了,你们四人下船上岸,迅速前出前方码头,购条当地商船,我一到即换船,扮作南下投亲流民,继续南下。”江、河、湖、海四勇明白,跳船上岸。
船行一夜,天刚蒙蒙亮即到泗州附近的临淮关码头。远远望去,码头晨雪碎玉纷扬,临淮关内淮水一白,一座巨舶横亘水面。船身木制坚硕,长逾五十丈,两厢外撇如鹏翼,舷侧雕有螭纹。船首高翘,桅林耸若冬林,赤帆徐徐张开,幕如垂天之云,朱砂染就的“俞”字旗在飞扬雪中灼灼生辉猎猎作响。三层楼舱的雕花阑干缀满冰晶,恍若水晶宫阙;飞檐斗拱间悬铜铃,雪粒撞出清泠回响。巨舶之外,周围大小商船如小片碎叶般漂浮水面之上。
蒋铁的两条吴越舴艋舟停船靠岸,守候于此的江、河、湖、海四勇跳上船来。江勇指着前面巨舶对蒋铁说:“铁哥,这是江淮富商俞大娘的大航船,今天前往洪州,答应我等搭乘。”
“这俞大娘是什么人?”蒋铁问。
河勇回说,俞大娘是江淮有名富商,她家航船南至江右北至淮南,每年来往洪州与江淮之间只一次,船上船员拖家带口从不下船只在船上生活,做两地生意的商客搭乘这巨型货船,今天发船前往洪州,恰好为我等赶上。
“船上可见军士?”蒋铁问。
湖勇回答,没有发现,不见官家,俞大娘养有护航卫士,货品清点、账目管理、船上管家都是女性。
“住处船舱怎样?”蒋铁问。
海勇回复,我等包下三层半边楼舱,另半边楼舱住的是船上四十位女员。船艏在三层中间以上,老板娘俞大娘带四名贴身女员在船艏居住,操持航船。
“好,立即登船,随同南下。”蒋铁终于下定决心。十八勇忙碌起来,不一会搬运停当。
正待登船,两条吴越舴艋舟上的老板上官牙郎窜上岸来,拉住蒋铁说:“蒋公子,你们这是要改乘大船南下?”蒋铁站住,心有不悦,说:“我等就此别过,以后不要称我蒋公子。”上官牙郎愣住,讪笑着说:“明白、明白!”
蒋铁转身正要离开,又被上官牙郎拦着:“大人,你这两条吴越舴艋舟是丢弃不要了吗?”蒋铁站住,想了想说:“你若想要,便赠予你。只是一点,不要说是我给你的。”上官牙郎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连说:“一定、一定,感谢、感谢!我正好在此贩运些粮食返乡。”说完反复作揖,千恩万谢而去。
4
蒋铁同十八勇牵马拥着何美、何梦踏上舷板。巨舶如城,柚木甲板阔如田园广若街衢。甲板上,圈围牛羊猪鸡牲畜家禽,种植瓜果苗木四季鲜蔬,池养大鱼小虾鲜活水产,尽有摊贩叫卖,随处说唱杂耍,一片坊市景象。一队女员上来牵上蒋铁他们手中的白马,送往舱内马厩,另有四个女员领着他们朝艏楼走去。
艏楼共有三层半。一层大通舱内,有序摆放漠北皮草、丝绸茶叶、瓷器珍宝、药材香料,木材盐铁。昆仑奴正以铁钩固定广陵漆器箱笼。盐包垒成雪丘,青州壮丁以麻绳捆扎,盐粒从缝隙簌簌漏下,在甲板上铺出霜痕。敞开的檀木箱里,蜀锦金线映着雪光,粟特商人指尖拈起一片残锦,对着天光验看密绣的菱纹。阿拉伯商人捧着羊皮账本,清点安息香料。尾舱蒸腾的雾气中,新罗婢女正将岭南荔枝干装入越窑秘色瓷坛,坛底垫着的潮州蕉叶犹带绿意。底层传来闷雷般的震动——上百名脚夫踩着夯歌,将苏州稻米压入隔水舱。隔壁账房内,算珠在梨木筹盘上疾走,一名女账房突然停手,用朱笔在账册“波斯琉璃器大小一百件,总值绢帛三千八百匹”旁添注“损其一,赔以南海走盘珠,罚没当值人月如月俸三千八百文”。船舷傍,两名漕工用长杆测量水深,杆头铜铃随动作轻颤,与货舱底层传来的波斯筚篥声遥相呼应。
中层客舱设暖炕供船员和行旅,另有商铺当铺、酒肆歌坊、会所佛堂。舱廊一线,妇人蒸饼、文士煮茶、商贾议价、孩童嬉雪、老人闲聊、僧人打坐、道士念经。会所里面,赣州药商抖开药囊,庐陵陈皮与袁州茯苓的辛香裹着炭火气盘旋,冲得身旁的广陵盐商直蹙眉;一位商人就窗下灯光写着货单:上等吴绫三百匹、建州茶饼五十箱、钟离郡空青石两瓮;洪州窑主用麂皮擦拭新烧的褐釉执壶,壶底“大中五年”的款识被波斯宝石商人反复端详;角落里,两名带有岭南口音的客商以指蘸酒,在案几上划出木材价码——虔州杉木每船换盐三十石。贵客们聚在中厅博戏,一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身材矮小昆仑奴捧来的鎏金酒壶里,剑南烧春混着龙脑香,熏得银灯下的影子都醉眼迷离。
上到三层楼舱,见外壁以**脱工艺嵌出缠枝牡丹,每片花瓣都缀着粟特商人带来的瑟瑟珠。推门而入,整层舱室竟以蜀地鹅黄缬染纱幔分区,风过时如云霞流动。百多间客舍一字摆开,一眼难望尽头。每间有内外两室,设施设备齐整,皆铺波斯氍毹,内室案上越窑秘色瓷瓶插着初绽的红梅,花蕊间还凝着晨雪化的水珠。
蒋铁让何美、何梦同居三层楼舱左半侧一处内室,自己居外室守卫。十八勇居两边警卫。众人安顿下来,就待船发。
两位女员来找蒋铁,说:“公子,俞大娘有请。”蒋铁跟随两女员出门,清、浅、淡、泊四勇想要跟上,被蒋铁止住。
穿出一座雕花隔门,爬上一段宽阔楼梯,来到一间舱室门前,一阵暖香扑鼻而来。两位女员把蒋铁引到门口,说声“公子请进!”便离开。
蒋铁透过虾须帘,看到雪光漫过帘内,将案头越窑青瓷砚映成冰色。俞大娘披着素绢夹袄,袖口露出半截象牙算筹,正以朱笔批注洪州米商的契票。一旁榉木架列满账册,墙悬一幅素绢航海图,朱砂标注的航线如血丝渗入雪帛。窗边那盆广陵琼花已换作枯枝,似是插着一名商人抵债的一张银票。
蒋铁进来站立跟前正待施礼问候,一声娇嫩声传出:“公子请坐。”蒋铁听闻是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吃了一惊。俞大娘抬头,蒋铁一看,果然是位五官精致的绝色妙龄女子。
“公子是在怪异,面前的这位我,非是那俞大娘?”俞大娘笑着问。
“俞大娘好!多谢关照!”蒋铁施礼。
“实告公子,俞大娘是我奶奶,我叫俞小娘,承蒙江湖错爱,仍呼我‘俞大娘’,我就以俞大娘自居了。”俞大娘脸带桃花,笑盈盈说。
“敢问俞大娘有何吩咐?”蒋铁也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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