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生他们现在何处?”安理站在窗口打开窗户向外瞭望,问。
“霍生兄弟的队伍三天前就已抵达博望坡,因哨站有不明来历的厅子都军把守,担心打草惊蛇,便藏在哨口附近的茂密松林中隐蔽待命,专等大哥前来定夺。”春卫说,“我昨天见过霍生兄弟,据他观察,这里厅子都军巡查日渐频繁,显然在搜寻什么。”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安理打了个寒颤。金卫上前关好窗户。安理转过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问春卫:“你们买下这三艘船,有否惊动官府?”
“这三艘船是悄悄从南方来的大商家手中重金购得,并无惊动官府。”春卫说,“只是此处气氛异常,哨站军士不断增加,码头巡查也愈发严格。”
“这分明是厅子都军察觉我等近日可能抵达博望坡,且预料我会在此改走水路,只是尚未摸清我等具体行踪。”安理停下脚步对春卫说,沉吟片刻又对金卫说,“金卫带四后卫前去联络霍生兄弟,令他们即刻攻打博望坡哨站,动静越大越好。一旦开打,我等迅速启航南下。”
“明白!”金卫等四后卫答应一声正要下楼,被安理叫住:“慢!尔等只需吸引厅子都军的注意力,佯攻一个时辰便撤离,然后快速回撤洛阳。到了洛阳告知铁弟,厅子都军很快会摸清情况,即将展开全面追杀,府上需尽快行动,要他们迅速出发。”四卫点头答应,转身就要离去。
“四位兄弟,水路艰险,铁弟那里,力量薄弱,你等须要,谨慎行事!”安理叫住,再三叮嘱,“告诉霍生,八十五兄弟,一个不能少,全要带来洪州与我汇合!”
“我等明白,理哥保重,洪州再见!”四后卫下楼,迅速离去。
安理站在窗口目送四后卫远去,对四前卫说:“通告各船,即刻挂帆,准备启航。”四前卫转身下楼传令。
安理亦下楼,来到彩舫对何放、何梁叮嘱一番,又去快船对五右卫、五左卫作些交代,再到楼船上同周从等兄弟交谈。周从说:“我等都听安哥的。霍生百战无畏,安哥尽可放心。”陆禄、孙风立即带领众人整理船舱货物,做启航准备。
此时天色渐明,风雪渐止,胡乐声歇,喧闹了一夜的码头终于迎来片刻安宁。安理的队伍紧张做着最后准备。不久,天已大亮,人货均已入舱,三艘船恢复平静,与昨日别无二致。码头内外万籁俱寂,鸟飞绝,人踪灭,虫豸蛰伏,冰封千里,一片死寂。
安理与四前卫返回客栈三楼,再次扫视整个码头,未见异常。春卫说:“四后卫此刻应当已与霍生兄弟接上头,想来快有动静。”夏卫说:“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哨站那边便会开战。”秋卫说:“这边各船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航。”
“理哥,快看!”冬卫突然指着窗外对安理说。安理顺着冬卫手指的方向望去,见码头上一队黑甲厅子都军士正朝周从所在的楼船走去。安理赶紧下楼,四前卫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挂起帆来,想要启航,也不招呼?”带头校尉喝问船上纤夫。
“军将大人辛苦!”安理及时赶到,对带头校尉施礼说,“我等见今日天色尚好,便想尽早赶路,正要前往报告,不想大人亲来巡视。”说毕,掏出一锭金子暗暗递向校尉。
“怎么回事,这是南方来的商船,你却是北方口音?”带头校尉推开安理递来的金锭,厉声责问。
“军将大人,在下‘大河安氏’世家长子,奉命带全族人南迁。”安理指着旁边的彩舫、快船和楼船说,“这三艘船,才刚买下,军将大人行个方便。”说完,摘下腰间一个钱袋,连同金锭一起,递给带头校尉。
“怎么回事,还有女眷,我要查查。”带头校尉看到有彩舫里有女眷身影,推却安理递过来的沉甸甸钱袋,朝前走去。四前卫怒目而视,正要掏出藏在身上刀刃,被安理眼色止住。
“军将大人,内眷偶遇风寒,受不得惊吓。”安理上前一步挡住带头校尉,从怀里掏出一面龙纹八出镜,塞到对方怀里,说,“这是先皇赐给家父的一面铜镜,请大人笑纳。”
就在此时,一名兵卒飞马奔来,飞身下马跪报带头校尉说:“王大人,巴大人哨站那里敌情紧急,赵大人急令你部回援。”众人抬头望去,前方不远哨站关卡处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怎么回事,你是不知,上面秘令严查两名外逃宫女,说是怀有龙嗣。”王校尉对安理说,“安公子快请启航吧,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说完,一把抓来安理手中装有金锭的小牛皮袋,收好铜镜,手一挥便带队伍离开,临走又对安理说,“你这四个家奴怎么回事,甚是缺少教养,可得好生管教。”安理连连称是。
待黑甲厅子都军远去,安理即令发棹,避开南阳城防,沿白河南行,奔襄阳而去。
2
赵殷衡从洛阳带来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数日前接管博望坡哨站,即强化哨站的封控盘查。赵殷衡认为安理等人要想快速逃离洛阳,陆路一线极有可能,但两位宫女有孕在身,陆上必不久奔,早晚乘船南下。他料定博望坡淯水码头是安理一行的必经之地,便带领一队黑甲厅子都军急急奔来博望坡,就此设防。没想到安理的队伍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一群逃亡跋队斩兵卒对他们哨站的攻击。
令赵殷衡想不通的是,厅子都军专门狩猎逃亡兵卒,原是逃亡在外的跋队斩兵卒的克星,为何这群逃亡兵卒敢于前来送死,而且战力不弱,装备精良,颇讲战术。赵殷衡本无统军经验,更无临阵作战胆魄,见对方攻势甚猛,已是肝胆俱裂,急令各部驰援。
霍生的队伍天亮前悄悄搬来大堆干柴将各个哨站哨楼严严围住,点上一把火,整个哨楼便熊熊燃烧起来。这时天际已有一抹亮色,被烟火熏醒的兵卒仓皇夺门而出,又被迎面射来的飞箭射中纷纷倒下。好不容易稳住阵脚,远远看去似是一群逃亡的跋队斩兵卒在偷袭他们,可火光纷乱烟灰朦胧摸不清对方底细,只好固守阵地,不敢贸然出击。博望坡哨站纵有数百军士据守在此,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出战,躲藏起来固守待援。
霍生他们,叫战一阵,从容撤去。
赵殷衡灰头土脸一无所获,只得带着王、巴两位校尉等六百黑甲厅子都军狼狈不堪回到洛阳,对王殷愤愤地说道:“我率黑甲厅子都军追到南阳博望坡,在各处哨站、码头设卡,蒋玄晖外甥安理他们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害我空手而返。我等莫不是中了蒋玄晖这只老狐狸什么计了?”
“一个死人,有什么计?蒋玄晖就是老狐狸,如今也是只死狐狸了。”王殷见赵殷衡一时没有领悟,接着慢悠悠说,“你带八百厅子都军出洛阳追查两名宫女去后,我以拜访为名前往蒋府,唆使蒋玄晖亲往汴州向梁王进表劝进。不出所料,迂腐的蒋玄晖去了汴州,对梁王仍是喋喋不休解释荣登大宝之位的规范严谨程序,让梁王勃然大怒,当场收斩。”
“蒋府搜查情况怎么样?”赵殷衡急问。他知道以王殷的阴毒狠辣,绝不会放过蒋府一门老小和财物。
“蒋玄晖不愧是只老狐狸。”王殷说,“梁王斩了蒋玄晖,遣使抄查蒋府。我急急赶到蒋府,才发现蒋玄晖的儿子蒋铁,早在蒋玄晖动身去汴州前,便悄悄离开了洛阳,至今去向不明。我再三拷问蒋府仆人,说是蒋铁带着两个小娘子出门,随行也就二十余人。我一怒之下,斩了全府上下。”
“两名宫女定莫非是被蒋铁一伙带走,怪不得我找不到这些人的踪影。”赵殷衡说,“若是两名宫女随行,宫女有孕在身,陆路难于久奔,必定乘船走水路,走运河一路南下。”
“蒋铁一伙,已出逃多日,怕是已远去。我已经令各站水门严控关卡。这里还须把水搅浑,设法激怒梁王,把何太后还有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等人一并诛杀,我等方可喘气。”王殷说。
“我再出城去寻找,找到他们定要碎尸万段!请王大人继续坐镇洛阳,调度各方。”赵殷衡咬牙切齿说着,就要出门。
“殷衡老弟,这次可不要再追丢了啊,否则碎尸万段的就是你我两个了。”赵殷衡刚走到门口,王殷阴冷的话语追身而来。赵殷衡脚一跺,恨恨而出。一出门,赵殷衡便觉今年冬天尤其寒冷,从洛阳东北汴州方向吹过来的空气异常冰冷,都不敢随意呼吸,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了上次陆路惨败教训,赵殷衡这次改变水路追击策略。他先是到水关衙所召来洛城附近水关头领,亲自盘问是否有可疑船只出城南下。有一处水关反映,有两条船行迹可疑,明明是轻快吴越舴艋舟,吃水却深,货仓紧闭,从皇城东南的漕渠启程。
“船上是些什么人?”赵殷衡问。
“都是精壮汉子,每条船上有十来人,持有通关文牒过所,过所上标明是南方客商来皇城贩卖唐三彩南下。”水关小头领说。
接着查问下去,另一处水关头领说“这两条船从汴州上游的陈留转入蔡河,奔陈州去了。”
“这两艘船,绕行南下,舍近求远,不走干流,专行汊流,行踪诡秘,定是蒋铁无疑了。”王校尉已有笃定。
“赵大人,我等不如飞马快报各处水关,教水关军士就地截杀这两条吴越舴艋舟。”巴校尉对赵殷衡说。
“蒋铁勇武过人,水关军士未必拦得住。这两条快船应是已过宿州。倘若蒋铁越蕲县,穿泗州,过楚州,抵广陵,再入长江,我等就鞭长莫及了。”赵殷衡说着,阴冷眼珠一转,心下主意已定,“王大人,你带两百精兵,前往蕲县截杀他们。巴大人带两百精兵,赶到泗州截杀他们。我挑两百精兵,装作陆上马帮商队,赶往楚州截杀他们。我等层层截杀,层层驰援响应,叫他插翅难逃。事成之后,我赵某保管两位高升三级、富贵三代。”
3
汴河与浍河交汇处蕲县码头为漕运中转站,设有“津关”,方便收税。码头上身披羊皮棉袄的富商,和衣不蔽体的乞丐,人流往来如织。一老年乞丐拦着一富商讨要一口吃剩的胡饼,被富商的随从一腿踢倒。路边蹲有一排骨瘦如柴两眼空洞神情麻木的孩子,头上都插有草标,一旁大人在相较肥瘦易子而食。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冲了上来,众人慌忙避开,乞丐们连滚带爬躲闪一边。
这是王校尉带来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王校尉赶到蕲县码头,立即对过往船只展开搜查,对是否有可疑船只并不在意,搜刮财物十分上心。他们对所有船只加倍征税,趁机敛财,致使来往船只大量积压,拥堵严重。
“军将大人,在下小商上官,因老家远在闽地建州,现船上有人生有恶疾,可否让先行。我等愿缴足船税。”一个操南方闽地口音的清瘦船商,带着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公子,前来水关闸口求告王校尉。闽地船商上官牙郎一说完,青年公子即从钱袋里掏出一大块金锭,捧给王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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