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将军

第9章 尊者

发布时间:2026-07-02 17:55:36

“尊者何人?”安理一惊,按剑站住,轻声发问。

“将军莫惊,老朽姓何。”老者上前一步,贴近安理说,“前些时日,何太后从宫中差人传信,言将军一行近日或将路过皇后村,吩咐我等好生接待。不想今日,将军才到。”

安理大惊,愣住一刻,见老者眉目间与何太后有几分神似,立刻明白这皇后村就是何太后娘家,面前这位老者即是何美的祖父、何太后的父亲无疑了,便倒身跪拜,被老者身后的儒者扶起。

“这是你岳丈何隐。”何太公对安理介绍说,见安理又要下拜,连忙止住,“此处非叙话之地,将军快召众人进村,随我家来。”

四前卫即刻返身招来周从他们。安理跟随何太公及何隐,前往村庄东北一角翠嶂合围处的那座大院。这座深宅,院落深广,别有气象,高低错落,檐角参差,石径蜿蜒,龙气潜藏。安理四下打量,只觉此处宛如避秦遗境,竟是太后梓里,院内千年松柏安静如山,隐忍不语。

进入厅堂,何太公请安理落座。安理躬身下拜,先拜何太公,再拜丈人何隐。拜毕起身刚坐定,一阵朗朗哭声从外传来,一群贵妇丫鬟搀扶着一位富贵老奶奶拥了进来。

“我的儿啊……”老奶奶颤颤巍巍进得厅来,一把抓住刚起身的安理,细细端详,哀伤不已,哭泣不停,“我的儿啊……”

何隐赶紧扶老奶奶坐下,对安理介绍说:“这是太后的母亲,何美、何梦的奶奶。”安理赶忙下拜,喊“奶奶”。何隐又将一位贵妇人介绍给安理:“这是何美、何梦的母亲。”安理再行跪拜之礼,喊“母亲”。何美、何梦的母亲以手掩面,泪流不止,却是没有哭出声来。两名丫鬟上前扶起安理,让他在一旁落座。随后,何美、何梦的两个弟媳都抱着婴儿前来拜见,一一见过礼。

“何美、何梦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何放、何梁,现带着府上家丁和村里壮丁在四方路口四面山上严密警戒,今晚可在府上安心歇息一晚。”何隐对安理说,“太后前天差人来报,赵殷衡已察觉两名宫女出逃,正带着洛阳的厅子都军四下打探。太后有嘱:务必小心谨慎,切勿暴露行踪。我这也不多留,你等歇息一晚,明早便作启程。”

“大唐他日中兴,如今全赖将军。安将军任重道远啊!”何太公说。

“早知如此,何必入宫?平淡度日岂不更好?如今我几代人都不得安稳,可怜我女儿贵为太后,眼下却是性命难保。”老奶奶说着,重又哭了起来。

“何美、何梦,二人可好?”何母强忍泪水问安理。

“何美、何梦两姐妹一切安好,由蒋铁照看。蒋铁重情重义,有万夫不挡之勇,母亲尽可放心!”安理说。

“我只愿姐妹俩平安便好。安理我儿,你与蒋铁两个,务要尽心照看好我这两个可怜的闺女啊!”何母说着,放声痛哭。

此时管家进来禀告,安将军的队伍已进大院。何隐令管家妥善安排众人食宿,何太公令两位孙媳带两名宫女进内房安歇。安理留下陪同长辈赴家宴。

酒宴上,安理频频向各位长辈敬酒。何太公见安理英气逼人、豪迈不凡,内心赞许女儿何太后慧眼识英才,大唐中兴或有望,对安理的敬酒尽数饮下。何隐看安理少年持重、外秀内刚,对这个女婿赞赏有加,杯中酒亦一饮而尽。老奶奶心绪不佳,略坐片刻便称困乏,由丫鬟搀扶回房歇息。

何母让安理少饮多吃,亲手为他布菜添汤,满眼尽有疼爱。安理很快便有了醉意。他本是孤儿,自幼寄养在舅舅家,虽舅父待他视若己出,但他从未懈怠,向来严于律己。今晚来到皇后村,面对和善亲切的长辈,尤其是慈爱温暖的何母,仿佛看到了妻子何美的身影,也依稀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母爱。安理心想,这才是自己的家,他喜欢这样的家,他就想有一个这样的家。

何太公见安理倦意上身,便散了宴席。何母亲手为安理铺床,整理衣物,对待亲生儿子一般。

“理儿,我为你准备了一身新衣服,明早穿上。今晚,就安心歇息吧!”何母柔声交代,款款退出,轻轻关好房门。安理望着何母离去的背影,总不肯入睡,无奈睡意铺天盖地袭来。

多年以后,安理时常想起皇后村,想起这个家,想起这个夜晚。他每每忆起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总觉得这里是他一生中最幸福安稳的地方,最美妙安逸的静夜,最甜美安静的梦乡。他永远记得,那晚他做了一个梦:他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妻子何美,妻子抱着女儿,女儿手里捧着一簇洁白清新的老鸦瓣,走在满眼青绿的山路上,回妻子的娘家。妻子教女儿唱着小调,聪慧伶俐的女儿一路开心学唱。安理拼命回忆梦中妻子的面容、女儿的模样,却越想越模糊,越想越遥远,吓得他不敢再想。脑海里总有一个念头:妻子何美带着女儿,在某个地方等他回家,女儿会甜甜地喊他“父亲”。

“孩子,怎么流起泪来了?”安理听到一个温暖的声音在呼唤,睁眼一看,是老奶奶坐在床沿,正伸手为他擦拭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

“奶奶。”安理本想让奶奶擦干泪痕再起床,可泪水却越流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好孩子,苦了你了!”奶奶俯身对安理说,“孩子你听我说:前路遥远,务必走稳;能活下来,才是根本。凡事不必强求,照顾好身边人,便是一生最好。”

此时天已大亮,院内队伍已整理停当。安理翻身坐起,迅速洗漱完毕。何母亲手端来一大碗水饺,安理一边整理身上装束,一边就何母手中吃着大鲜肉水饺。队伍即将开拔,何太公领着四位手持宝剑、英姿飒爽的丫鬟走来,对安理说:“这四位丫鬟叫阿梅、阿兰、阿竹、阿菊,原是与何美、何梦一同长大,都有一身好武艺。你将她们带上,路上也好贴身照应两位宫女。”安理见四人神情并无悲戚,似愿随行,便令四人跟随阿虔、阿秋。安理向何太公、老奶奶、何隐、何母等一一拜别,正要出发,两名手持金枪的青年从外面跑了进来,见到安理倒身下拜:“何放、何梁,拜见姐夫哥哥!”

“两位贤弟辛苦了!”安理知道是何美、何梦的双胞胎兄弟,伸手将二人拉起。谁知两人反拉住安理的手说:“我兄弟二人愿随哥哥南下,闯荡一番!”

“二位贤弟,乱世之中凶多吉少,我等此去实为逃难,前路凶险生死难料。”安理说,“你们还是留在家中照看长辈,这个家离不开你俩。”

“弟弟留下!”“哥哥留下!”何放、何梁当场争执起来。老奶奶在何母的搀扶下走过来,指着跪在地上的兄弟俩说:“你们两个,上不顾老,下不顾小,弃家抛业,成何体统?!”何母哭着说:“你们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如何狠心丢得下啊?”何放、何梁的妻子抱着婴儿站在一旁,饮泣不止,说不出话来。

何太公走上前,对何放、何梁说:“你俩跟去,不是不可,只是一点,紧紧记住:不能建功立业,也要保全自身,须得留住青山!”何放、何梁便对着何太公磕起头来。两个小媳妇见状,放声大哭起来。何隐拉起何放、何梁说:“你们去抱抱自己的儿子吧。”两人却手提金枪,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留下身后哭声一片。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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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穿上何母为他置办的新衣服,竟是十分合体,俨然世家少爷:乌纱软幞头斜簪玉蝉,绯红圆领袍以银线暗绣云雁,腰间金蹀躞带悬着鱼袋,手提乾坤宝剑,卓然而立,龙章凤姿。他眉目如剑,眸中似藏星斗,举手投足间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又带着沙场历练的锐气。袍袖翻飞时,隐约可见内衬的银甲纹样,既显武备之威,又不失文士风流。足踩乌皮六合靴,步履沉稳,仿佛踏过现世的烽烟与诗篇。其他人也都换上了何府准备的干净新衣,队伍焕然一新,再不似逃难之人,像是大家族南迁。

队伍出皇后村,沿东部山脊线进入百重山。安理令周从带四后卫殿后,自己亲带何放、何梁来到队伍前方开道,让四前卫先行抵达淯水码头,打好前站。“你等先去探查情况,我随后便到。”安理交代四前卫。四前卫齐声应“明白!”,迈开大步朝前走去,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阿虔、阿秋与梅、兰、竹、菊四位丫鬟很快熟络起来,一路有说有笑,为沉闷的行进队伍增添了一抹亮色。整个队伍行进起来轻快愉悦,再无此前紧张亡命时的狼狈。

数日后申时,队伍靠近博望坡地界。安理见博望坡哨站有大群军士出没,来往盘查甚严,即令队伍趁着夜色,借汉代古城墙废墟隐蔽穿越。队伍一通过,便马不停蹄朝着淯水码头连夜进发。

卯时,队伍抵达淯水码头。码头上,朔风卷着碎雪,一排大船泊在雾中,船头灯笼被雪打湿,晕出惨红的光。昏黄的光晕在墨绸般的薄冰上碎成金鳞。岸边夯土栈桥旁,几艘驳船蜷伏如巨兽,缆绳在风雪中吱呀呻吟,满载蜀锦、瓷器等各色货箱在跳板旁堆积成山影。临河的客栈挑出褪色的酒旗,窗棂透出摇曳的烛火,商贾的喧哗裹着胡乐断续飘散,又被更夫的梆子声截断。一弯冷月悬在博望坡的松林梢头,将纤夫佝偻的剪影烙在斑驳的河堤上,唯余几丛芦苇在深黑的水畔簌簌摇白,似在应和着江河日下的王朝余息。

四前卫迎了上来,同安理低声商议。五人议定,夏卫前往队伍中迎两位宫女、何放、何梁、四位丫鬟、沐大、沐好、况河、况山等十二人登上一艘彩舫;秋卫引五右卫、五左卫登上紧邻彩舫的另一艘快船;冬卫带领周从、陆禄、孙风等五十六人登上后面的一艘楼船;春卫与安理及四后卫一同入住“望仙楼”客栈,包下三楼。此处可俯瞰码头全景,安理打算在此暂歇,等候霍生等人前来汇合。

“哥,我俩不愿同两位宫女乘坐一条船。”安理等人刚上客栈三楼,何放、何梁兄弟俩便赶来对安理说,“想同弟兄们在一起。”

“从今往后,你二人对外便是阿虔、阿秋的丈夫,肩负近身保护两位宫女的重任。”安理对双胞胎兄弟说,见两人还想争辩,接着说,“即刻返回船上,不得擅离半步!”何放、何梁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不情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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