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二十四桥的“九街衔珠”灯亮起。夜风轻荡,龙身的琉璃片碰出清脆的响,像长安宫里的玉磬。桥边卖灯的少女,鬓边插着支宋州样式的金步摇,却是用广陵的珍珠串的。她举着盏“秦淮渔唱”灯,灯上的绢幕里,瓜皮小艇的剪影正随着灯影摇晃,咿呀的吴侬软语从灯里飘出来,混着北方传来的羯鼓声,在灯影里缠成一团。
州桥夜市的“醉仙楼”外,说书人操关中口音拍着醒木讲“玄宗夜游上阳宫”。楼下酒肆里,胡姬阿奴正旋着舞,裙角的银铃响得比酒客的笑声还亮。案上的酒盏中,北方运来的酪樱桃浮在江南新酿的绿蚁酒上,像颗颗红玛瑙泡在翡翠里。一位粟特商正与汉人管事紧张地嘀咕着。
粟特商:Varθ!(糟了!)今日市舶使那xān(官吏),索我θambār(仓库)钥匙,硬说panθ(商队)的mγδ(珍珠)文书不全,要čaš(十)匹绢才肯pašn-(放行)!θwβ’k(可恶)!汉人管事:切莫急躁。那些xān(官人)无非求arzθ(利润)。不如予他sγwyh(三匹)上好越绢,再添些βγpwr(天子)爱的mšk(麝香),必当pašn(放行)。
蒋铁同宁真听着这古怪对话,相视都有一笑。蒋铁带宁真进茶肆喝“五丁茶”,有河北枣干、淮南橘皮、蜀地花椒、岭南荔枝、吴越龙眼,在邢窑白瓯中翻滚成微型的四海升平图。宁真说味道怪,不如去吃对面食肆的“三套鸭”。用北方板鸭包裹本地麻鸭,再填入太湖野鸽的“三套鸭”味美营养,宁真赞不绝口,吃一口夸一句,自个吃了大半。
子时的钟声从大明寺传来,酒肆里手舞足蹈的北方士族商客,错把广陵散新谱的温婉小曲当成长安永平坊的激昂调子,手忙脚乱总是踩不准节拍。窗外,卖花女挎着的竹篮里,洛阳牡丹与建兰挨在一起,花瓣上沾着的露水,分不清是来自邙山还是雨花台。蒋铁摸出一个铜钱买来一朵洛阳牡丹插在宁真头上,宁真灿烂如月、娇艳若花。
三更鼓响,雪再飘起。瓦子前的百戏班子里,汴梁来的杂技艺人正表演“走索吞刀”,河北的武人子弟表演“破阵乐”,宋州的几名艺人唱着“四平调”,吴地少女则跳着“柘枝舞”应和。周围的观众里,有穿绸衫的盐商,有戴方巾的文人,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大家都仰着头,忘了手里的酒盏。宁真挤进人群圈凑近宋州艺人,入神听着“四平调”:
(缓拍)玉树琼枝迷津渡(揭鼓轻叩);
(转急)龙衔火树化飞星(筚篥骤响);
(众人和)哎呦呦!看胡旋舞彻淮南路;
(散板)谁记取…锦帆曾绕芜城行?(拖腔收音)。
蒋铁在人群中看到两张脸一晃而过,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哪见过,再看宁真此时好像有些累了,神情漠然,便带宁真回转客栈。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灯影渐渐淡了,漕河两岸烟火气渐往外冒。早食摊纷纷支起,袅袅冒着热气。
蒋铁同宁真回到波斯邸客栈,十勇已经装载完毕,正待发船。蒋铁扶宁真上船,船即发棹。
战乱年间,马匹珍稀,十勇将蒋铁的白龙驹和他们的十匹白马于市上变卖竟得金数百两,加之从砀山午沟里朱温老宅里掠来的财物,蒋铁他们形容大家富豪,出手大方远非一般富商可比。广陵商船老板对蒋铁一行恭敬有加,小心伺候。
宁真上船径直入舱。蒋铁进舱,看宁真脸色悲戚,似有泪痕,已是睡下。
东关古渡旭日尚未升起便是舳舻相继、桅樯相比。漕艘自幽蓟南来,盐船由江淮北去,帆影遮日,橹声震河;波斯、大食商人于码头搭设五彩帐篷,以玻璃珠、象牙换丝绸、茶叶,市声嘈杂。岸上东关街石板被车轮碾出深沟,街肆连檐,灯烛不夜,酒垆、柜坊、书肆、镖局比邻而立;中原迁来的衣冠士族开馆授徒,童声诵读《论语》,与橹声相和。
东关古渡的清晨喧阗,正被蒋铁的商船渐渐抛在身后。码头边寺庙钟声混着漕船的梆子响,还有纤夫们低垂沉闷的号子声,化为声声悠长叹息,为出行商船送行。
第四章
1
元月初三,朱温亲率十万大军自东而来,铁甲映雪,旌旗蔽日,地动山摇,碾压而来,踏碎渭水冰层,直扑凤翔城下。
凤翔城头云梯如林、钩索如网,城垣在投石轰鸣中层层剥落,城下箭如雨下杀声震野。李茂贞部将符道昭率岐军死守城门,箭雨倾泻间汴军死伤枕藉。朱温假子朱友文率敢死队以冲车破门,夯土崩塌处血肉与砖石飞溅,尸体顺着城墙垛口堆叠成坡。凤翔城在血色残阳中沦陷。
坊市烈焰冲天,街巷已成焦土,商贾宅邸化为瓦砾,宗庙古刹轰然崩塌,千年经籍秦汉竹简魏晋碑帖在节度使府库中化作飞灰,唐宫赐予的礼器被铁蹄踏作碎金。妇孺蜷缩于焚毁的佛寺残柱间,白发老吏怀抱散佚户籍文书葬身火海。这座自西周设雍邑、秦汉为三辅的千年重镇,在汴军铁蹄下梁倾柱折,唯余焦土间散落的简牍残片与青铜碎屑。此役过后,凤翔当地,民无炊烟,野无耕牛。
经此一役,朱温断定三百年大唐命脉将终,自己荣登大宝已是指日可待,大开飨军宴犒赏三军。
宴席上,诸位谋臣将军纷纷过来给朱温敬酒祝贺,朱温正忘乎所以不亦乐乎,一骑哨探飞报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元日夜被袭!”朱温大惊,众人怔住。
一会,又一骑哨探飞奔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焚!”朱温酒醒。
一会,又一骑哨探飞驰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屠!”众皆失色。
朱温半天没有缓过劲来,又见二儿子朱友珪飞马来报:“父王,一伙逃亡的跋队斩兵卒元日夜偷袭老家,焚了老庄。奶奶没有了,真宁不见了!”
“我令你担当龙武统军领八百亲卫在庄外护卫,你元日夜莫不是在营中贪杯才没了警觉?”朱温把手中鎏金银爵砸向匍匐在地的儿子朱友珪,震怒万分,“说,到底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丧尽天良?”
“带头的应是赵匡、宋胤,我等朱氏祠堂也给烧了,他俩还把自己的姓名刻在祠堂两边门柱上。”朱友珪说,“我随后尽起本营八百亲卫追杀,杀死了七十九个逃亡的跋队斩兵卒,他们额前刺印都烙着‘长直军右军第三营’。我随即召来长直军右军第三营老军盘问,发现赵匡、宋胤并不在这七十九尸体当中,想是他俩趁乱逃脱,现不知所踪。”
“蒋玄晖的儿子蒋铁必有参与,可能提前逃脱,并且掳有真宁公主。”一旁谋士李振说,“闻说宫中有两名宫女怀有龙嗣,已出城南逃。蒋玄晖外甥安理带着一队人马走陆路逃去襄阳,其儿子蒋铁带一伙从水路逃往广陵。王、赵二使正在捉拿,赵殷衡带厅子都军追到南阳被安理逃脱,再掉头来楚州堵截蒋铁一伙,不料他们搭乘俞大娘航船跑了。蒋玄晖想是为报家仇,中途下得船来纠集一伙人窜至砀山,趁机害了太夫人,掳走真宁公主。”
“王殷、赵殷衡这两个蠢货尽把事办糟。你去洛阳问他俩,他们怎么个死法,才能消我心头之恨,就怎么去死,一刻也不许犹豫。否则,我诛他们俩家九族!”朱温双手疯狂拍打着面前的帅案,冲着李振不断吼道。
“梁王,以前正不知哪路藏有两名怀孕宫女,现在看来不在蒋铁这路,而在安理一路,否则蒋铁不会如此轻率大胆。再不起重兵去汉阳江面截杀安理,怕是要给安理一伙彻底逃脱。”李振起身,小心探问。
“你也是个蠢才!大唐已是朽木,枯枝能发芽吗?就是发了一两粒芽,又能怎样,还能长成参天大树?”朱温指着李振的鼻子说,“我是要你们控制洛阳,以挟天子。你们为何总去纠缠两名无用的怀孕宫女?还不快滚!”
李振只好灰溜溜离去,心事重重。他也知道,唐室实不存,龙嗣已无用,追杀徒增民怨,但如能抓住怀有龙嗣的宫女,对朱温来说无论如何都是好事,也可显得他李振不与王殷、赵殷衡一样是个蠢货。再说,他恨蒋玄晖入骨。当年若不是蒋玄晖对朱温进言“非进士及第不能充任朝中大臣”,凭他李振才华早就立于朝堂面君朝圣,与众大臣并驾齐驱。但是现在,唐室一空濒临死亡,一个垂死之人已没有死死盯住的必要,还是缉拿住两名怀孕宫女要紧。
朱温见儿子朱友珪还趴在地上,怒不可遏骂道:“你个蠢物,似你这般无能,连自个家都看不住,还能看护天下吗?还不赶紧去俞大娘老家把她的老宅给我烧个干干净净,再传书各地沿岸截杀蒋铁这个兔崽子,速领金甲亲卫给我去找回真宁公主。我的宝贝女儿回不来,你就不要来见我了!”说罢起身,一脚踢翻帅案,一路哭喊着“我的个亲娘诶……”走入内帐。
2
广陵内河舟来船往,十里长街市井相连,蒋铁的商船一路挤来瓜洲渡已是入夜。商船老板想靠岸休息一夜,明早渡江。蒋铁见一轮明月高悬头顶,芦苇凝着银霜,四面簌簌如泣,又见江流汹涌湍激,来往船只不绝,便说横渡长江去,到对岸润州京口歇息。
此时冷月倾瀑,数十里江面顿成雪练,百余漕舟碎月争渡。载橘船倾翻,金果浮沉如溺婴之拳;官盐舸压浪斜行,霜刃般的月光刺穿盐垛间隙,雪晶喷涌似星爆。更有瓷舶触礁,越窑青瓷迸裂江心,釉片翻飞间月华流转如万镜齐舞,却照见下游五丈联排被浪举至半空,篾笼破处活鱼箭射,银鳞纷扬似天女撒钱。
宁真伏于内舱,一会上浮下沉,一会东倒西歪,遭受着无形力量无情揉捏。桐油舱壁在月色中绽出蛛网裂痕,江水如银针自缝间喷射。突闻“咔嚓”脆响,载绢船断缆横扫而来,越罗千匹泻入波涛,柔滑绢帛瞬间化作白蟒锁喉!迎面而来的官盐舸上舵工受到惊吓赤足踏盐奔逃,足底冻粘甲板处皮肉剥离,血珠溅落盐山竟凝作珊瑚红珀。近岸处一粮船船底触礁,船夫奋力划桨,水声与喘息交织,一阵强风裹着一股激流直冲粮船而来,船身颠簸颤抖,舱底猛然拱起,再是缓缓侧翻。
船骸撞向京口闸石阶时,月光正温柔描画盐栈倾颓之景。官盐垛崩如雪山喷发,晶雾被皓月染作鲛绡薄帐。忽闻闸口铁链轧轧启动,声若巨鳄磨牙。但见侥幸泊岸的漆船骤爆嘶吼:桐漆遇盐水沸溅,船夫抓脸翻滚处皮落见骨,月色下竟如活剥胭脂鲤。
宁真呕吐不断,蒋铁轻抚不止,挽住宁真的一只胳膊紧紧贴靠舱壁。蒋铁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元宵夜带宁真逛广陵罗城时,擦身一闪而过的那两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偶尔透过舷窗观察江面,见月光下似有好几条船如影随形紧跟他们。
商船近岸,蒋铁忽令商船进闸,在运河内过夜,明早再出闸入长江。商船过闸,将近丑时。行不多远,蒋铁见两岸丛林密布,偏僻寂静,偶有几声猫头鹰的咯咯声,便教靠岸系泊,就船上小憩,天亮再行。商船老板请蒋铁他们内舱休息,他带船工在舱外篷下将息。
及天明,一丝亮光透进船舱,舱外甲板上响起一阵急促杂乱脚步声,蒋铁惊醒,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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