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早啊!”是广陵商船老板的声音。
“你这商船是从广陵来的吧,要到哪去?船上载有几人?”是带有北面宋州一带口音的男人声音。
“是从广陵来,准备去洪州,为避风浪昨晚在这暂歇一刻。甲板上有我和七名船工,还有十一人并一个女孩在舱内休息。”广陵商船老板回说。
蒋铁大惊。甲板上随即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就是一阵咚咚的沉重脚步声紧紧朝舱内逼来。蒋铁抽出剑来正要出舱,十勇抢先飞身而出,对迎面而来的几人就是一阵痛击。
蒋铁奔出舱门外,见八具穿戴金甲的尸身倒伏在舱门附近,广陵商船老板和船工的身躯则是横七竖八倒在甲板之上血泊之中。
十勇堵在舱口甲板上环顾四周,蒋铁立于船头逡巡左右,忽从前方岸上强弓硬弩射来一阵箭雨,把蒋铁他们逼回舱内。一会,箭雨骤停,随即传来一阵拼杀声。蒋铁奋力向前跃出,涛勇、浩勇留下守住舱门,其余八勇挥剑紧随出舱。
蒋铁见岸外丛林中一二百余金甲禁军,个个彪悍凶狠,正同一位悍将带着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战成一团。蒋铁立刻想到,这群金甲禁军定是从对岸潜来追杀他们,却奇怪这队黑甲厅子都军为何帮着他们来战金甲禁军。正诧异间,见带头那位悍将对蒋铁喊:“蒋公子,我来帮你!”蒋铁这才看清,正是王校尉带着所属黑甲厅子都军与朱温亲随金甲禁军战在一起。蒋铁挥剑而上,率八勇加入战团。
混战当中,蒋铁见王校尉战金甲禁军首领有些吃力,便一个饿鹰扑食挺剑横在金甲禁军首领面前,以一连串凤舞九天之姿、龙潜九渊之式,杀得对方眼花缭乱、穷于应付、节节败退。金甲禁军首领抵挡不住转身就跑,蒋铁紧追不放。金甲禁军首领见难于脱身,向身后偷偷射出一枚暗器。蒋铁早有提防,一个闪身避过,一脚蹬上树杆,一个飞身前冲,以虎啸山林之势,一个纵身落在对方面前,反手一剑直取对方咽喉,金甲禁军首领一命呜呼。
这一阵搏杀,直杀得林中惊鸟乱窜,地上血肉横飞。半个时辰,战斗结束,全歼金甲禁军,王校尉的黑甲厅子都军也折损将尽,连同王校尉在内唯余十三人。蒋铁及八勇几无损伤。
“兄弟,你怎么来了?”蒋铁问王校尉。
“蒋公子离开蕲县码头,我自知是我亲手放走了安公子、蒋公子和两名怀孕宫女,朱温早晚会知晓,我的大限就在眼前。若要活命,只一条路,就是跟着蒋公子南下。我对我手下兄弟坦诚相告,弟兄们也是无奈,只得跟着我走。”王校尉说,“我等找了一条大商船,潜伏在舱内,昼伏夜行,走走停停,还在铁窗棂闸口救起了跳水逃生的上官牙郎。”说着,王校尉转身向后手一招。
躲在远处树林里的上官牙郎,惊魂未定中见王校尉向他招手,一路连滚带爬紧跑过来,气喘吁吁跑到蒋铁身边说:“我的四条吴越舴艋舟,在铁窗棂闸口正要过闸就被挡住盘问。巴校尉指着公子给我的两条吴越舴艋舟,问是不是从蒋公子手上得来,我说不是。巴校尉说这两条船经过改装,分明是洛阳蒋铁的两条,问我蒋铁哪里去了?我说不认识什么蒋铁。巴校尉挥刀就要砍我。我往后一倒,避过刀锋,跌入水中,幸好王校尉随后路过搭救了我,我便跟随王校尉一路追寻公子而来。四条吴越舴艋舟连同船上货物,都被巴校尉一把火烧光了。我现在一贫如洗,还差点性命不保。”
“那天元宵夜,我和上官在广陵罗城看到蒋公子带着一个小姑娘逛夜市,与蒋公子擦肩而过。上官看到你正要招呼,我发现有金甲禁军藏到停泊在一旁运河里的船上偷偷观察你,急止住上官不要吭声。我等沿路打听到,蒋公子英勇无畏,焚了朱温老庄,掳了真宁公主,朱温正在追杀,便悄悄跟在金甲禁军的船后,一路尾随而来。”巴校尉说,“你们的商船突然拐进京口闸来到运河,让金甲禁军一下失去了目标,到天亮他们才找到你们。我等紧跟这群金甲禁军身后一路行来。来这看到他们朝你们放箭,我看事态紧急,顾不得许多就带兄弟们冲了上去,与他们混战起来。不想金甲禁军如此凶狠,竟让我的兄弟们吃了大亏。我对不起这许多死去的兄弟!”说毕,泪下,如涌。
“蒋铁有谢王兄!”蒋铁双手紧握着王校尉的手说,“先让这死去兄弟们安息吧,此处山清水秀,也是安息之所。”说完,便同大家一起,于附近丛林中,择一高坡地,将阵亡的黑甲厅子都军集体下葬。八勇找了一块林中坡地,把广陵商船老板及七名船工安葬在一起。
众人祭拜过后,王校尉深拜再拜重拜,随同蒋铁挥泪而去。
蒋铁让涛勇、浩勇从舱中带来宁真,对王校尉、上官牙郎等人介绍说:“这是我妹妹宁真。”众人微微笑,对着宁真说:“这里的大哥哥都是好人,小妹妹不用怕。”随后,让大家把金甲禁军尸身堆到广陵老板商船上,点上一把火,转身跟着王校尉上了他们停泊在后面的大商船。
“蒋公子,金甲禁军是朱温的近卫亲军,凶狠凶恶。今我等挟持真宁公主,朱温在长江沿线设卡严查来往船只。金甲禁军严密布防,要想从长江去江州必定处处凶险。我看还是走运河去杭州的好,到了杭州再想办法。”王校尉说。
蒋铁沉默良久,无奈应允。
上官牙郎带王校尉等十二名黑甲厅子都军驾驭着大商船从后驶来,越过熊熊燃烧着的广陵老板商船,乘风破浪,扬长而去。
风雪隐隐又起,蒋铁立于船头,来路不忍回首,前路茫茫一片,心情颇为沉重。
3
宁真整日静坐船头,默默巡望着两岸江南风光。沿路河网密布,湖泊相连,丘陵起伏。两岸尽有竹丛、梅林、稻田,水汽氤氲,渔船穿梭芦苇荡。村落临水而建,残雪点缀粉墙黛瓦,石桥纵横,妇女浣衣,孩童嬉闹。码头昼夜繁忙,商贩摇橹叫卖,园林随处可见,佛寺钟声不绝。
这日行至常州城南,忽见金刹凌空——天宁寺矗立运河东岸,如天界琼楼坠入凡尘。时值正月寒晨,九重殿阁覆霜如雪,飞檐斗拱刺破薄雾,鎏金宝顶映着初阳,流光倾泻运河波心,恍若佛光普度人间。
蒋铁来到宁真身边,给她披上御寒斗篷。宁真紧望着前面的天宁寺,幽幽说:“大哥哥,你能带我去看看这座佛寺吗?”蒋铁即令船靠前方水门码头。船靠码头,蒋铁教泽勇带王校尉、上官牙郎领着大家上岸购物补给,他带宁真朝紧邻水门码头的天宁寺走去。
来到天宁寺,宁真随信徒绕塔而行,寒风中梵呗低徊,僧众绛衣列队穿行廊下,霜钟骤响惊起群鹭,振翅掠过寺前古运河,羽影与香炉青烟交织升腾。
进到主殿,见巨柱皆楠木所构,高逾十仞,雕蟠龙云纹隐现廊柱间;佛像庄严肃穆,千佛壁龛燃长明灯,幽光浮动如星河倒悬。宁真倒身下拜,站立宁真身后的蒋铁犹豫一刻跟着下拜,然后是天王殿、大雄宝殿、玉佛殿、普照王塔、七层浮屠塔,逢殿就跪,见佛就拜,一路拜去,泪流满面。蒋铁跟着,不知所措。
来到殿外古井,宁真靠近低头看向井底,见水面清澈,泛着幽光。宁真召来蒋铁一同观看,水面映着两人头像,时而飘浮虚幻,时而清晰真切。
回到船上,船再前行。宁真依旧坐在船头,凝望天宁寺。此时暮色已起,琉璃瓦尽染赤霞,暮鼓声里灯火渐明,百八铜铃齐震,禅音随水波荡向孤城方向,回首但见佛寺没入紫霾,唯余钟鸣击碎千里月色。
蒋铁过来说外面寒气重让宁真回舱。宁真没应,静默一会儿,说:“大哥哥知道我对佛许了什么愿吗?”蒋铁笑问:“常州天宁寺常住十方三世诸佛,均有灵验。你许下什么愿?”宁真说:“我对十方三世诸佛许下宏愿,若再有一人因我而亡,我决不存活于人世,再请诸佛加万千罪罚于我一身,让我万世不能为人。”蒋铁吓住。宁真起身,望上蒋铁一眼,转身回舱。
泽勇同王校尉、上官牙郎过来,对蒋铁说:“今天岸上采购而来的船上生活物资补给,供我等到杭州已是有余,还给宁真带了些吃的玩的穿的用的,等下铁哥你给宁真都送去吧。”
“去把弟兄们全都叫上甲板,把给宁真买的那些东西一齐带上来,我有话说。”蒋铁说。
泽勇召唤各人,众人以为有事,手执兵器过来。蒋铁训话:
“这一路改走运河经由杭州去洪州,虽是路远,走了弯路,却也安稳。从今往后,不必再动刀枪,不许伤害一人。大家明白?”蒋铁问大家。
“明白。”众人不解,只得答应。
“今有一事,烦劳大家。”蒋铁顿了顿,说,“宁真,是我妹妹,也是大家的妹妹。这儿有堆东西,吃的玩的用的穿的都有,都是宁真妹妹喜爱。现在,每人挑几样送去舱内,让宁真妹妹开心。”
众人一听,都有欣喜,纷纷说好。
泽勇先来,挑了些桂花糕、绿豆糕、定胜糕、赤豆糕、梅花糕、油炸糕,捧着进舱。一会出来,蒋铁忙问:“如何?”泽勇苦笑:“不乐!”洪勇上来,拣了些麦芽糖、芝麻糖、梨膏糖、小糖人,端进舱去,出来摇头。涌勇再来,兜了些糖油饼、糯米糍、荷包饭、豆沙团子、桂花饮饭,蹑脚进去,出舱亦是无奈。然后是涛、浩、沛、沧、沃、沂、泛诸勇,逐个送糖渍梅子、酒酿圆子、林檎干、荔枝煎、胡麻饼、酒酿饼、爆孛娄、春饼、蒸饼、蜜饯、石蜜、橄榄、柑橘、李子、梅酱、糗饵、鱼鲙进舱,出舱无不垂头丧气。
王校尉说:“宁真妹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小姑姑都是喜欢新奇玩意的,还是我来。”说着,仔细挑了几样陶瓷玩具、驱傩面具、布娃娃、小陶俑、木偶、毽子、跳绳送了进去,出舱后即叫他的十二个黑甲厅子都军兄弟尽挑泥娃娃、拨浪鼓、陶响铃、磨喝乐、傀儡子、兔儿灯、走马灯、木偶、泥偶、帛偶、投壶、风筝等玩具送去。十二人先后进舱,一个比一个紧张,出舱时都大舒一口气。
上官牙郎说:“终是有些肤浅,小看宁真妹妹。”说完,抱着葱绿、浅粉、杏黄、月白颜色的吴绫、越罗衣衫,和香囊、锦履、丝带、春幡、帔子、银簪、玉簪、闹蛾、珍珠串、小花钿、瓷粉盒、长命梳、小铜镜,还有几本燕几图、兔园册、剧谈录,进得舱去。出舱时,上官面带微笑,颇为自得。
众人上前围着上官打听宁真妹妹笑了没笑,说些什么,有没有喜欢上他们送过去的东西。上官牙郎不厌其烦一一作答,像是一位严师耐心且又负责任地讲评着各个学生交上来的试卷,铁面无私。众人即时争论起来:“我的才好!你的才差!”
“你怎么不来送东西给我?”正在一旁听着众人争论的蒋铁闻声略有一惊,回头一看见是宁真。
只见宁真身着浅绿绫缎夹袄,衣襟绣着细密柳叶纹,袖口露出半寸粉绢中衣,一条轻薄长丝帛帔子随意搭在手臂上。下系月白百迭裙,裙裾缀着珍珠压脚。青丝绾成双螺髻,仅簪一支含苞玉兰并两粒珊瑚珠,额间一点朱砂记,清雅秀丽。素手整理披帛时,腕间银镯与裙佩相触,清响惊动了争论着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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