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位是本寺四大班首,首座空明……”玄静大师指一人向安理作介绍。原来引安理来见方丈的就是空明。安理起身施礼,玄静大师继续介绍:“西堂空云,后堂空风,堂主空月。这四大班首了解江州洪州,熟知人文地理,可堪重任。”给安理介绍完,又对四大班首交代:“你四位带一百零四位弟子,一路协理安理将军前往洪州落地生根,早证大法。”
空明领“四大班首”俯首合手:“是!”
安理寺内用过晚斋出得寺来,夕阳早已西下,天空点点星光。安理从街市信步来到河岸,见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酒肆茶坊。他手里摩挲着妻子新婚当晚以丝线编织成连环回文式的同心结,想到何美此时或有埋怨,到了洪州定要带她好好逛逛,阅尽洪城湖光山色,购尽洪州绫罗绸缎,尽兴而归,尽醉而休,再不分离,一生相伴。
7
“安公子,有礼了。”一位纲首模样之人立于道左向安理施礼。
安理站住,正待相问,对方却说:“蒋公子已在杭州富春江一地上岸,二位夫人怀有身孕已被俞大娘航船带至洪州,请公子早日奔赴。”不等安理反应过来,那纲首又急急远去,身后再留下一句没头没脑话,“洛阳一队厅子都军驻扎汉阳府码头,接管巡检司。公子过汉阳江小心在意!”那纲首说完,身影没入夜色。
安理才刚愉悦起来的心情重又跌落至谷底。他反复回味刚才那位纲首话中含义,有宽慰,有惊喜,更有担忧。
“将军,幸会!”默默行走着的安理闻声抬头,见一位五十上下着苍白色官服的男人道右对他拱手作礼。
安理立住,夜色昏暗中认不太清对方面容,揖礼相问:“艾服先生,着实面善?”
“在下王宗弼,现在蜀王帐下谋事。”着苍白色官服的男人说,“安公子自然是不认得在下,我与令尊安道却都是许州同乡,而且师出同门。”
安理一惊,不想面前这位竟是蜀王王建的重臣王宗弼,忙再施礼。
“安将军,我的蜀江客船就在前面不远,可否前往一叙?”王宗弼说着,躬身引导安理。
蜀江客船泊于宜城码头外一湾浅滩,外观与寻常客船无异,松木船身覆着桐油,色呈深褐,船帆是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仅在边角绣着极小的墨色蜀葵纹,混在一众商船中毫不起眼。
踏入船舱却判若两界:舱壁以蜀锦裱糊,纹样是金线织就的“芙蓉锦鲤”,随江风轻晃如活物;地面铺着牦牛皮毯,绣有川西雪山图样,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张梨木方桌嵌着云母石桌面,桌角铜包边刻着“王府造”小字;壁上悬着薛涛笺题诗的素幔,旁置一架蜀漆嵌螺钿的*架,架上青瓷瓶插着新鲜蜀葵,香薰炉里燃着峨眉竹芯香,烟气绕着银质灯台凝成轻雾。最里侧卧铺铺着锦缎褥子,枕畔叠着蜀绣枕套,绣的是“西蜀山水”,连舱窗挂钩都是纯银打造,轻晃时叮当作响,尽有奢华雅致。
安理坐定。摇曳灯影下,丫鬟端来新茶,身影被烛光投在舱壁上与“芙蓉锦鲤”共舞。进来的两个丫鬟皆是高髻饱额,眉眼弯弯浅笑盈盈,短襦长裙系至胸口,外披窄袖褙子,腰间束带内围蔽膝,步履间似有蚕市丝绸的窸窣声,清秀朴素,恭敬奉茶时,袖口逸出一缕峨眉雪芽的清冽香气,大有唐风。
“安将军,人间几多好风光,何苦东奔西跑忙。”王宗弼请安理用茶。
“王大人想是知道安理使命在身,不敢松懈。”安理致谢。
“蜀地天府之国,物丰人美,安逸享受。安将军何不随某入蜀,某保将军高官尽做厚禄尽享余福不尽。”王宗弼再请安理用茶。
安理语塞。
“将军美誉,远播蜀地。蜀王惜将军之才,诚邀将军携带两位龙嗣入川,进则携龙嗣号召天下再图大业,退则据川中险地保全余生,亦可尽享富贵安逸。”王宗弼微笑,如弥勒佛喜乐。
安理语短。
“将军倘若入川,立马可得封地,与在下并肩殿前,助蜀王谋图天下。”王宗弼再请安理用茶。
安理语结。
“若安将军有此意,当即解散船队,其余随从就地遣散,某可替将军发给他们每人百两现银,以作谋生之资,亦全将军情义。”王宗弼俯身对安理说。
“太后明诏,落地洪州。再者,船上兄弟都是生死之交,还有一群孩子,不可分离。”安理起身,就要告辞。
“安将军以为换了铁佛寺老和尚的大客船,就可以安稳渡过汉阳码头吗?”王宗弼仍是坐着,并不送客,“实话相告,朱温谋臣李振,已带一队厅子都军于汉阳码头拦江设卡,专候你来。”
安理语窒。
“将军潜龙过江,已是惊动四方。宜城大不宜啊,表面祥和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岂止八方香客,更有四方氓流,还有蜀地来客,一齐聚来宜城。将军真以为这些人,都是冲铁佛寺重光而来吗?”王宗弼坐着,姿态安逸。
安理语滞。
“将军莫不是以为大唐尚能中兴?安将军可能还不知道,朱温诬陷何太后与蒋玄晖密谋复辟唐朝,将其缢杀,追废为庶人,蒋亦被害。唐室久负百姓,宗室无人可用,朝廷为之一空,藩镇割据一方,谁人忠于唐室?都是各有盘算!”王宗弼站了起来。
安理语噎。
“再说何太后祖籍梓州,后来才举家迁入中原。将军在川内起事,亦不违太后初衷。而且,唐室有难多是避于蜀地。”王宗弼在安理面前来回走动不停晃荡。
“多谢款待!”安理辞别,身后传来王宗弼声声叹息:“即便已是春天,枯枝也难发芽。将军有经国济世之才,又具英勇无畏品格,天生你才不尽用,是有负于上天。请将军念及天下苍生,重构当今天下,何苦拘死理而自戴桎梏?”
安理上岸,胸闷异常,浑身虚脱,汗如水出。他一时找不准前路方向,身子不断摇晃着,担心自己自此倒下,落入沔水就此溺亡,拼命挣扎着走在道路**,却一会在左,一会在右,总难校正方向。
“将军!”、“安将军!”两个熟悉的身影、两个亲切的声音,一齐出现在安理面前。安理定神一看,是冯翊、冯富兄弟两个。安理已是无力说话,只两眼直直盯着对方。
“这里情况,我都知晓,将军莫忧。”冯翊左手扶住安理,右手腕包着的棉纱还在,“我等兄弟都到了宜城,可助将军越过汉阳。”
“这里浪荡军兄弟已把宜城和汉阳的情况全都摸清,也想好了办法。只要将军把遗下的三条船交给我等,二月初八那天你的大船跟着这三条船后面走就行,我等自有办法带你们强行闯过。”
安理“啊”了一声,还想说话,却是无力,只能“啊”出这一声。等到安理有所清醒,冯翊、冯富兄弟两个已是不见踪影。
二月初八,宜城沸腾。卯时三刻,寺前广场,十八名老僧持鎏金法铃,沿青石板踏出梵音节奏,身后三百沙弥手捧青瓷莲灯,灯焰如星。铁佛寺里,玄静大师以“九乳铜盂”迎取沔水,三洒佛首,水珠沿铁甲佛面滚落,如泪如露。三十六名僧众举火诵《仁王护国经》,火舌映得雪野通红,仿佛为乱世开一线慈悲。
巳正,匠人抬九级铁梯,将佛首安座,榫卯合缝的一瞬,钟声百八,惊起寒鸦,惊散江雾。善男信女跪至寺外三里,膝印成沟;玄静大师为每人额点“铁佛印”——以铁屑和松烟墨,指画小铁塔,寓意“以铁为誓,护汝余生”。
未时,寺门大开,饥民凭“铁佛印”入寺,领一碗“腊八大粥”:粥面浮铁佛寺新铸的小铁叶,叶上镌“安”字,寓意“铁叶渡劫,同抵彼岸”。钟声再响,香客涌进,致礼佛陀,感动泪流。
玄静大师在禅房盘腿而坐渐入禅定。冥想之中,大师觉知,安理将军的大客船已是离开宜城。昨晚安理来铁佛寺与他辞行时问:朱温事后察觉,大师如何处之?他说:何母曾亲口嘱托,言“我儿朱温杀戮过盛,望大师慈悲为怀,为我儿多求善缘厚积大德,老身亦愿坠入地狱为温儿赎罪。”今放行尔等,于朱温霸业实无妨碍,却可为其消除些许罪孽。若论恩将仇报,朱温定要问罪,则是老僧孽缘未尽,我以我血祭新寺,铁佛寺与我大有荣光,也是美事一桩。安将军今后若能忆及老僧,望能善持仁道摒弃霸念。
冯翊、冯富兄弟带一群浪荡军流民乘驾的楼船、彩舫、快船在前,安理的大客船在后,在铁佛寺一声声澎湃洪亮的钟声中启航,朝着汉阳码头大无畏进发。沿东南顺流而下,不七日即到汉阳。
安理立船艏借月光远远望去,见江面已被彻底封锁。数十艘黑漆战船铁索相连,呈雁阵排开横亘江面,弓弩手列队船舷。主舰上,李振的玄色大氅在桅灯下翻涌如鸦群,身后厅子都军的铁甲倒映着江心破碎的月影,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江面,掠过那些被拦阻在岸边的零星货船与渔舟。他在焦急地搜寻,又在自信地等待,期待那条载着大唐最后气运的客船自投罗网。冰冷的月光洒下,将铁索、刀锋、箭镞以及他毫无表情的脸,都镀上了一层肃杀的寒霜。
冯翊、冯富的船队悄悄靠近,黑漆战船上的厅子都军厉声呼喝:“过往船只,靠岸待查,不得前行!”
一箭飞来,把吆喝的厅子都军射落水下;又一箭呼啸,直奔着身披玄色大氅的李振而来。李振惊倒,然后是箭矢、石块纷乱而来。
战船上的弓弩手随即反应,一齐开弓引箭,楼船、彩舫、快船上的人纷纷倒下。月华如练,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与流民倒下时的抽搐喊叫,依稀可辨。
三条船挂起满帆,燃起熊熊大火,冒着箭雨,带着烈火,向着位于中间位置的主舰直冲而来。只一会,便同主船绞在一起烈烈燃烧起来。
冯翊、冯富他们,有的手持短刀残刃,有的手握石头木棍,有的身披多枚箭羽,有的赤手空拳扑来,与战船上厅子都军近身搏杀,以命换命,舍命相搏。
烈火炙烤,爆裂噼啪,江风啸叫,火场鬼哭狼嚎,有如魔鬼狂欢。
一声奇异轰响,铁索自主船处崩断,甩向两边,带乱两边战船。江中心顿时出现巨大豁口,在江流的巨大冲击下渐渐扩大。安理的大客船顺势而来,顺江而下,越火而过。
百名求学和尚,在空明等“四大班首”的带领下,列队于大客船甲板上,齐诵《大悲咒》,声浪如潮,激荡两岸,回荡夜空,与明月齐辉:——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南无·阿唎耶
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菩提萨埵婆耶
摩诃萨埵婆耶
摩诃迦卢尼迦耶
唵
萨皤啰罚曳
数怛那怛写
南无悉吉利埵·伊蒙阿唎耶
婆卢吉帝·室佛啰楞驮婆
……
紧紧趴伏在船舱里的孩子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为了他们的新生,就在他们身边,在熊熊大火之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这些父亲们,目睹自己的孩子,已经踏上新的人生旅程。这前路满满的都是光,让他们漆黑干瘦的脸上充盈着幸福骄傲的微笑。这微笑,化作一朵朵浪花,跟随着大客船,江面跳跃,逐江而流。两位龙嗣,在火光中安稳酣睡,无灾无难。
安理仰面朝月,却无一点泪下。冷月如风,浸入身心。
举报